林叶没有侧头去看赵叔的脸,但他能感觉到赵叔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叶没有催,就那么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和赵叔的节奏保持一致。
到了赵叔家门口,赵叔推开院门,让林叶先进去。
院子里比林叶家干净多了,水泥地上扫得几乎没有灰尘,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劈得很整齐。
赵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林叶,脸上笑开了花。
“小林回来了?快进屋坐,我给你倒茶。”
“赵婶,不用客气。”
林叶把袋子放在大厅的桌上,从里面掏出一盒糕点,递给赵叔。
“赵叔,来,尝试一下,看合不合你的味道。”
赵叔接过糕点,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好。”
他吃了一口,没说话,转身去给林叶倒茶。
然后盯着茶几上那层漆面看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大。
“小叶,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个事?”
林叶把茶杯放下,看着他。
赵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着,眉心的竖纹比去年深了不少,
两只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眼袋,嘴角往下撇着。
“什么事?”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站下来,走到墙边那张老式三屉桌前,拉开中间的抽屉,
从里面摸出一个红塑料袋,转手递给林叶。
“这是上个月镇里转过来的,关于拆迁征求意见稿。”
林叶接过来,拆开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是一份红头文件,
上面写着“关于阳市溪源村及周边区域土地征收项目征求意见的函”,
下面盖着阳市自然资源局的公章。
文件的大致内容是,阳市准备在溪源村及周边几个村子的范围内征收一批土地,
用于建设一个大型工业园区,目前还在征求意见阶段,
希望村民配合填写意见反馈表。
林叶把文件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
“赵叔,其他村民知道这事吗?”
“知道,上个月就发了,大家都看了,也非常强烈反对。”
赵叔说着,从藤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院子外面的那条村路。
“征收范围是从村口那条路一直往前推,
推过河,推过那片稻田,一直推到后山脚下。
你看,咱们村一大半的地都在里面,菜地、稻田、鱼塘,全要征走。”
他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林叶。
“征了地,我们这些老家伙靠什么吃饭?
年轻人早就不种地了,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走不动的。
地没了,连口菜都种不了。
再说,大型工业园区,叶子,你应该知道这个污染会有多大吧?”
林叶没接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赵叔又坐回藤椅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到那时,别说农田灌溉,就连生活用水都会出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林叶,眼神里全是焦虑。
“周边的好山好水也会被弄得乌烟瘴气,咱们这些村民怎么办?”
林叶没接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
赵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眼眶红了一圈。
“所以,我和村书记都向上面反应村民的意见,强烈反对这件事。”
“谁知道,没过几天,
村书记就被上面以有人举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为由,停职调查了。”
赵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然后马上空降了一个新的村书记,强行同意并促成这个征收项目。”
“如果不是这周边几个村的村民极力阻止项目的工程推进,
将这件事闹上新闻,让项目暂时停滞下来,不然,这周边一切都会没了。”
林叶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赵叔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过,上面似乎一定要促成这个项目,
还在四处积极劝说村民,推动项目的进展。”
“而且……”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上面某个领导直接和我通过话,让我一定要促成这个项目。”
“不然……”
赵叔的声音突然哑了,嘴唇抖了一下。
“不然,强子出不来……”
林叶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赵叔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
“叶子,你知道吗,他们以同样的手段,将强子停职调查并关押起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想让你帮我找个大律师,一定要将强子放出来啊。”
赵叔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把抓住林叶的手腕。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但此刻在发抖。
“你知道强子的性格,他怎么会做违纪违法的事?”
“强子真的是被冤枉的,他在市里上班这么多年,从来没拿过别人一分钱。”
“叶子,拜托你了。”
林叶感觉到赵叔的手在抖,指节紧紧压在他手腕上。
他没有抽手,只是看着赵叔。
“我知道,强子不是那样的人。”
赵叔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
脸上的皱纹全部往下拉,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林叶把手覆在赵叔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赵叔,你别急,慢慢说。”
赵叔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然后松开林叶的手腕,靠回藤椅里。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林叶看见。
“强子是上个月被带走的。”
赵叔的声音稳了一点,但鼻音很重。
“说是涉嫌受贿,还有滥用职权,具体有什么罪名我也记不清。”
“他们来了几个人,开着车,
停在家门口,敲门进来,把强子从屋里带走了。”
“强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赵叔的手又搓了一下膝盖。
“你赵婶从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天天夜里翻来覆去,念叨强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去市里问过,没人告诉我。
我去找律师,人家一听是强子的案子,就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