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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情歌?毫无难度。

    半岛酒店,行政套房。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无敌海景尽收眼底。

    郑辉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是一沓空白的五线谱,眉头紧锁。

    来港已经两天了,他把媒体见面会上的风波彻底抛在了脑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专心思考第三张专辑的筹备。

    五月一号就是环球唱片为他举办的天价签约发布会,他需要在发布会之前,把新专辑的雏形和主打歌确定下来。

    如果能在发布会时候公布发行,那更好,也是对环球五千万签字费的最好交代。

    可是,他现在有点头疼。

    脑子里的歌曲实在太多了,像个塞满宝藏的仓库,但偏偏因为宝物太多,他反而不知道该先拿哪一件出来展示。

    要不搞点超前的?

    周杰伦的《Jay》?陶喆的《黑色柳丁》?或者是林俊杰的R&;B?

    郑辉在纸上写下《双截棍》、《龙卷风》几个字,随後又重重地划掉。

    不行,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蛋。现在才1999年上半年,大众的耳朵还被传统的流行乐和港台苦情歌统治着。

    这个时候如果贸然扔出大段的周氏说唱和极其复杂的R&B编曲,市场未必能瞬间消化,弄不好还会被那些老古董乐评人批成不知所云的噪音。

    不能冒这个险,他现在的地位虽然如日中天,但需要的是稳固神格,而不是去当什麽先锋实验派。

    那来点中国风?《东风破》、《青花瓷》?

    也不妥,中国风的浪潮还需要时间去酝酿,在没有足够的文化自信氛围烘托下,提前拿出来虽然惊艳,但未必能达到横扫千军的核爆效果。

    他在旁边的钢琴上随意按了几个和弦,弹了一小段《江南》的前奏,好听是好听,但总觉得少了点什麽。

    「不够分量。」郑辉喃喃自语。

    他刚刚才在媒体面前发表了一番关於选择与自由的言论,把逼格拉到了艺术家高度。

    如果紧接着就发一张普通的流行口水歌专辑,哪怕旋律再抓耳,销量再好,也撑不起他现在这个逼格。

    第三张专辑,必须是一张能在99年这个节点稳稳镇住场子,同时又能展现他完全不同於前两张风格的王炸。

    想不出来,实在想不出来该怎麽组合。

    郑辉索性把笔一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闭门造车不是办法,得找个懂行的人聊聊,碰撞一下火花。

    「大山,让酒店备车。」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

    「老板,去哪?」林大山推门进来。

    「去尖沙咀,环球唱片总部。」

    刚经历过收购重组的环球唱片(原宝丽金)总部大楼里,一派繁忙景象。各个部门都在进行人员调整和业务对接,走廊里到处是抱着文件快步走动的员工。

    但郑辉一路走进去,所有见到他的高管、员工,无论手里多忙,都会立刻停下脚步,叫一声:「郑生。」

    这就是一张专辑销量一百三十万张销量的摇钱树该有的排面。

    来到顶层总裁办公室,秘书没敢让他等,立刻敲门进去通报。

    郑东汉正坐在办公桌後,看着一叠文件报表,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按灭了好几根粗大的雪茄,显然是碰到了不少棘手的烂摊子。

    但看到郑辉推门进来,郑东汉立刻把手里的文件往旁边一推,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换上了极其热情的笑脸。

    「辉仔,怎麽有空跑过来?不是说要在酒店闭关搞新专辑吗?」郑东汉亲自离开座位,走到一旁的茶水台,给郑辉泡了杯大红袍。

    郑辉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苦笑了一声:「郑先生,我就是为新专辑的事来的,有点头疼。」

    郑东汉闻言一愣。

    在他眼里,郑辉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是那种能在七天时间里徒手捏出《浮生》这种级别神专的妖孽。现在这妖孽居然跑到自己面前说头疼?

    「怎麽?遇到创作瓶颈了?」郑东汉也坐到他对面,关切地问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紧张。这棵摇钱树的创作状态可关乎着公司下半年的财报。

    「是不是最近的事情太多,去京城考试,又要应对媒体,压力太大了?

    实在不行就休息一段时间,反正你五月一号才正式签约,第三张专辑不用这麽逼自己,慢慢来。」

    「不是写不出来。」郑辉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

    「我是不知道该写什麽。

    「」

    「没有灵感?」

    「不,是灵感太多了。」

    郑辉看着郑东汉,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脑子里现在起码有三四十首歌的旋律和歌词,随便拿十首出来都能凑一张质量极高的专辑。

    但我不知道选哪一种风格比较好,感觉选了这个主题,就浪费了那首好歌。」

    郑东汉刚端起茶杯准备喝水,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洒在西裤上。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换了别的歌手,哪怕是那些成名已久的所谓歌王,憋大半年要是能憋出一首勉强能听的主打歌,都得谢天谢地、开香槟庆祝了。

    这小子倒好,跑到自己这个总裁面前来卖乖,说脑子里有三四十首歌,灵感太多不知道选哪个。

    「你小子——」

    郑东汉指了指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话要是让外面那些熬通宵都写不出一句词的音乐人听到,非得排着队拿着吉他来砸你不可。」

    郑辉摊了摊手,表情很无辜:「我是认真的,郑先生。

    第一张《倔强》是励志,第二张《浮生》是情爱大串烧,这第三张,总得有个明确的定位和灵魂吧。

    不然像个大杂烩一样推出去,不够完美,对不起公司开出的五千万签字费。」

    郑东汉收起玩笑的神色,靠在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作为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乐坛教父,他太清楚一张专辑定位的决定性作用了。

    一首歌好听,那是单曲的成功,可能火一阵子就过了;但一张专辑如果有统一的概念,有直击人心的灵魂,那才是巨星能够长红不衰的底蕴。

    「辉仔,既然你觉得选择太多,难以取舍,那我给你个最简单也最商业的建议。」

    「咱们不搞那些虚的,直接来一张纯正的情歌专辑。」

    「纯情歌?」郑辉微微挑眉。

    「对,纯情歌。」郑东汉点点头,语重心长地开始剖析市场:「你看现在的华语乐坛,不管是香港还是台湾,甚至是内地,受众最广,最容易卖出高销量的,永远是情歌。」

    「张学友的《吻别》,张信哲的《过火》,刘德华的《冰雨》,哪一首不是靠着情情爱爱打动了千万人,卖出了天量?」

    郑东汉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郑辉的表情,继续说道:「情歌的收听门槛最低,受众基数最庞大。下到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初中生,上到四五十岁的老男人,谁没谈过恋爱?谁没受过情伤?

    只要你的旋律够抓耳,歌词够苦、够虐,够深情,销量绝对有最基础的保证。」

    「你现在正处於人气的最巅峰,最需要的是稳紮稳打。一张高水准的情歌专辑,既能巩固你目前的市场地位,又不会因为风格跨度太大而流失现有的粉丝。

    这是一张最稳妥的安全牌,既然你灵感多,随便挑十首好听的情歌出来,剩下的交给我和公司的市场部来操盘,保证你拿一个全亚洲销量冠军。」

    郑辉听完,不置可否地摸了摸下巴。

    郑东汉说得非常精准,从纯商业逻辑上来说,这是最完美风险最低的策略。

    但对郑辉来说,这太无聊了。

    「郑先生,情歌我当然能写,而且我保证能写得比现在市面上大多数的情歌都要好听,甚至能逼得其他歌手不敢跟我同期发片。」郑辉极其自信地看着郑东汉。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空口说白话,郑辉直接清了清嗓子,手指在红木茶几上打着四四拍的节奏,随口唱出了脑海中浮现的一段旋律。

    「无话可说,比争吵更折磨,不如就分手,放我一个人生活——」

    「请你双手不要再紧握,一个人我至少乾净利落——」

    短短两句副歌,没有任何伴奏,只有清唱。但那旋律极其忧伤,流畅,歌词直白却又带着强烈的无奈与决绝的释然,画面感瞬间扑面而来。

    郑东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这两句!

    以他几十年的从业经验,他敢用脑袋担保,只要编曲做出来,这绝对又是一首能够霸榜街头巷尾、让无数痴男怨女在KTV里唱到撕心裂肺的大热神曲!

    「你看,这种歌对我来说,信手拈来,毫无难度可言。」郑辉停下敲击的手指,耸了耸肩。

    他看着郑东汉,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独有的锋芒与野心。

    「情情爱爱的东西,我以後要是忙了去拍电影,没时间搞创作,或者我想随便赚点快钱的时候,我可以闭着眼睛发一张纯情歌专辑去割市场的韭菜。但现在不行。」

    「我刚签了环球的大约,我刚在全香港媒体面前立住了我的人设,我想认真出一张能够立得住的,有新意的,能让人觉得惊艳的专辑。

    我不想让那些乐评人和听众觉得,他郑辉只会写那些你爱我、我爱你的小情小爱。」

    郑东汉看着郑辉,心里暗暗吃惊。

    他原本以为郑辉刚才是恃才傲物,但听到那两句惊艳的副歌後,他才明白,人家是真的觉得情歌太简单了。

    这种狂妄的自信,如果放在别人身上那是自寻死路,但在郑辉身上,却显得那麽理所当然,甚至让人觉得理应如此。

    刚才那两句旋律,就像一个带倒刺的钩子,把郑东汉肚子里的音乐馋虫都死死勾住了。

    结果这小子唱完直接说不想写,觉得没挑战,这让郑东汉有种百爪挠心的难受。

    但郑东汉毕竟是大佬,他迅速压下心头对那首未完成情歌的渴望。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渡了两步。

    过了足足两分钟,他自光炯炯地盯着郑辉。

    「辉仔,你嫌情歌没难度,想要新意,想要挑战,是吧?」

    「对。」郑辉毫不犹豫地点头迎上他的目光。

    「好,那我们就玩把大的!」

    郑东汉大步走回沙发前坐下:「我们来复盘一下你前两张专辑的底层逻辑。」

    「第一张,《倔强》。主打的是少年意气,是热血,是不屈。

    你用这张专辑,死死地抓住了在校学生和那些刚刚步入社会,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你在他们心里,成了一个精神图腾。」

    「第二张,《浮生》。这张专辑的受众面拓宽了。

    虽然在我的策划下,把它包装解构成了一个男人的一生,拔高了它的立意。但归根结底,它的核心探讨的还是爱与得失。它吸引的是那些在感情里受过伤,有过遗憾的都市男女。」

    「这两张专辑,让你在年轻人和都市白领群体里彻底站稳了脚跟,无人能敌。」

    「但是,辉仔。在这个社会上,有一个掌握着绝对话语权和最强消费能力的群体,你还没有彻底把他们打透!」

    郑辉眉头一挑:「哪个群体?」

    「成年人!」

    「《浮生》的销量里,不是有很大一部分是成年男性听众在买单吗?连您都说,是这张专辑把他们重新拉回了音像店。」

    「《浮生》只是在他们坚硬的外壳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郑东汉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郑辉的说法。

    「它只是让那些人觉得你的歌好听,觉得你懂一点感情。但是,辉仔,你今年才十九岁,你可能还不了解真正的社会底色。

    对於一个真正在社会上立足的成年人,或者说步入中年的男人来说,他的生活里,爱情其实已经占据了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

    甚至,爱情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奢侈的负担。」

    郑东汉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语速放慢,在郑辉面前缓缓展开了一幅残酷的浮世绘。

    「当你到了三十岁,四十岁。你每天早上睁开眼,周围全都是需要依靠自己的人,却没有自己可以依靠的人。」

    「睁开眼就是房贷、车贷;是年迈父母的医药费,是孩子高昂的教育费;是公司里老板无理的刁难,是背後下属随时准备取而代之的野心。」

    「他们不敢辞职,不敢生病,甚至不敢在家里大声喘气。

    他们年轻时的那些理想,那些去远方流浪,改变世界的豪言壮语,早就被现实的柴米油盐磨得粉碎。他们的激情早就被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耗干了。」

    「他们每天晚上下班,把车停在幽暗的车库里,要在车里一个人静静地抽完一根烟,整理好所有的疲惫,才敢挂上虚假的笑脸推开家门。

    F

    郑东汉直视着郑辉那双眼睛。

    「《浮生》里的那点情伤,那点爱而不得,对他们来说,其实已经是年轻时才能拥有的,甚至有些矫情的烦恼了。

    他们现在最大的痛苦,根本不是爱情!」

    「而是面对生活的无力感!是那种被时间推着走,回头望去却发现自己一事无成的恐慌!

    是在大城市里打拼多年依然是个无名之辈的心酸!

    是对日渐苍老的父母那份无能为力的愧疚!」

    郑辉听得入了神,郑东汉不愧是行业顶级的大佬,这番对社会中坚力量画像的剖析,简直入木三分。

    「所以,辉仔。」

    「如果你真的想挑战自己,如果你想做一张有深度,有新意,能够真正在华语乐坛刻下不朽丰碑的专辑。

    你就抛开所有的情情爱爱,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为这群在社会底层挣紮和在中层硬扛的平凡人,写一张专属的专辑!」

    「去唱他们的不甘!去唱他们的无奈!去唱他们的半生蹉跎!唱尽他们的心声!」

    「如果你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把这张专辑写透了,写进了那些被生活毒打过的人的骨髓里,让他们在深夜里听得头皮发麻,听得老泪纵横——」

    郑东汉用力在茶几上拍了一掌,发出一声响声。

    「那你郑辉,就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当红歌手了!你就是大师!你就是乐坛的教父i

    你将会把华语乐坛那些自以为是的音乐制作人,全部死死地踩在脚下,让他们只能仰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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