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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文学 > 我,张角,开局祈雨被系统坑哭了 > 第475章 水镜

第475章 水镜

    司隶边界。

    鹿鸣镇外有座破庙。

    庙前石碑裂了半截,六月的日头晒下来,石头烫得能煎鸡蛋。

    青驴拴在檐下,低头啃一把干草。

    李意期靠着石碑打盹。

    他从黄天城出来后,没往北,也没往南,就来了这片地方。

    弘农、颍川、司隶几郡交界,县镇挤在一起。往东是阳城,往南是郏县,往西又能绕到弘农。路乱,官也乱。

    他在等人。

    约的人明日才到。

    最近烦心事多,他睡得不太踏实。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

    是老人、小孩、妇人混在一起,呜呜咽咽,从官道那头飘过来。

    李意期睁开眼,揉了揉脸。

    官道上走来一串人。

    灰扑扑的布衣,脚上全是泥。

    最前面是个老汉,背佝得像虾米,手里攥着个破袋子,走一步晃三晃。

    后面跟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露出半截草席。

    再后头,两个半大孩子光着脚,脚板裂开一道道口子。

    李意期看了一会儿,没动。

    这世道,哭声太多。

    他若见一个管一个,早该死在路上了。

    那一行人走到县衙门口,被两个衙役拦住。

    “雨税。”

    衙役敲着木牌。

    “一人三百钱。”

    老汉哆嗦着把铜钱递上去。

    衙役数了数,皱眉。

    “差二十。”

    老汉扑通跪下。

    “官爷,就剩这些了……家里实在没钱了。”

    “差二十就滚回去凑!”

    衙役一脚踹在老汉膝盖上。

    铜钱撒了一地。

    那妇人上前求情,被一巴掌扇在脸上。

    怀里的草席包袱掉在地上,露出一只青白的小手。

    旁边有人低声道:“又是交不起税,孩子都饿死了。”

    衙役只瞥了一眼。

    “死人也要算人头。”

    妇人一下瘫坐在地。

    李意期站了起来。

    他没拔剑。

    只是走过去,弯腰,一枚一枚帮老汉把铜钱捡起来。

    衙役瞪他。

    “哪来的野道士?滚远点!”

    李意期把铜钱递给老汉,抬头看了看县衙匾额。

    “雨税?”

    衙役冷笑。

    “关你屁事?”

    “下了雨就要收税?”

    “不是下雨就要收税,是仙师祈雨,护佑一方,百姓出钱供养,天经地义。”衙役叉着腰,“你当道士的,还不懂这个理?”

    李意期点点头。

    “那仙师人在哪?”

    衙役愣了一下,骂道:“仙师在洛阳登仙楼修行,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这税是县尊代收,统一上缴。”

    “哦。”

    李意期转身走了。

    老汉在后头颤巍巍喊:“道长,别惹事……”

    李意期没回头。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越转,脸色越沉。

    城门下也支着张桌子。

    一个皂衣吏员坐在桌后,面前摞着竹简。

    两侧四个壮丁,手里握棍。

    “雨税,一户三百钱。”

    田埂下排着长队。

    一个农人跪在桌前。

    “官爷,家里实在没钱。”

    吏员翻了个白眼。

    “没钱?前阵子那场雨,是花了大价钱请登仙教仙师求来的。你田里的粟活了没有?”

    “这……活了。”

    “活了就得交。仙师施法,你就得交钱。”

    老汉磕头。

    “求官爷宽限些时日吧。”

    “宽限?”

    吏员抬下巴。

    两个壮丁进了村口院子,把一头瘦牛牵了出来。

    老汉见状,赶紧哭喊着扑过去抱牛腿,被一棍打在背上,趴在地里。

    旁边一个妇人哭着,把怀里的女娃往吏员脚下推。

    “官爷,钱真没有,这娃送您家做使唤丫头,抵税……”

    女娃七八岁,头发枯黄,手脚还用草绳捆着。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娘!娘!我不去洛阳!我不要!”

    吏员捏起小女孩下巴。

    “哭什么?你娘把你抵了十斗粟。明天就有船来接你,去洛阳享福。”

    女娃不依,依旧哭闹。

    吏员用力一甩。

    女娃额头磕在石头上,血立刻流了下来。

    李意期摸了摸青驴的耳朵。

    青驴打了个响鼻。

    他记得这场雨。

    半月前,他路过这里。

    那夜天阴,自然落雨。

    跟登仙教半文钱关系没有。

    请仙师?

    仙师在洛阳数人头炼丹,哪有空管这穷乡僻壤下不下雨。

    官府借个名头,把钱搂进自己腰包罢了。

    李意期走到街边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茶是凉的。

    他也不嫌。

    茶摊旁有口旧井。

    井边挂着一张云纹白符。

    符上四个字。

    登仙有期。

    李意期盯着那符看了一会儿。

    茶摊老板压低声音:“客官看看就算了,可千万别多话。”

    李意期道:“这雨,真是左慈降的?”

    老板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

    “今年天旱,县太爷说花大钱请了登仙教仙师祈雨。结果……”

    李意期不等老板说完。“结果仙师还没来,雨就自己下了。”

    老板苦笑,没说话。

    那笑就是答案。

    旁边卖水的老妇也凑过来,声音更低。

    “道长,别在这待久。一会儿官差巡街,还要收钱。”

    “收什么钱?”

    老妇叹气,“摆摊要交摊位费,喝水要交水钱,走路要交过路费。说是给登仙教修登仙楼,谁知道修到哪儿去了。”

    李意期把茶喝完,留下三枚铜钱。

    老妇见给多了,赶紧退回去两枚。

    “道长,你不用多给,留着自个用吧。这世道,钱出去容易,进来难。”

    李意期把钱放在碗边,起身走了。

    他又听见旁边有人议论。

    隔壁县收“晴税”。

    说是仙师收了雨,让天放晴,好收麦子。

    再隔壁收“登仙捐”。

    说交了钱,死后排队登仙能排前头。

    还有地方收“净身税”。

    说凡人身上有污浊之气,买张净身符,将来好入仙门。

    李意期走到青驴旁边,靠着驴背,嚼了一根草茎。

    他本来不想管。

    修道之人,忌因果。

    再说,贪官杀不尽。

    杀一个,明日又来一个。

    他闭上眼。

    可那女娃额头上的血,总在眼前晃。

    那包袱里露出的青白小手,也在晃。

    李意期把草茎吐了。

    “你说,这雨税。”

    青驴甩了甩尾巴。

    “嗯。”

    李意期点头。

    “你说得对,是过分了些。”

    夜里子时。

    阳周县主官邸后院灯火通明。

    李意期蹲在屋脊上,望月。

    月色不错。

    可惜没酒。

    正想着,下面正屋里飘出一缕酒香。

    陈年的。

    他鼻子动了动,挪到正屋上方,掀开一片瓦。

    屋里坐着五个人。

    主位是个胖脸油光的中年人,穿着官服,姓魏,是这阳周县主官。

    左手边是周师爷。

    右手边坐着户曹、仓吏。

    最末一人穿灰袍,胸口绣白云纹,自称登仙教阳周分坛陈执事。

    桌上摆着三坛酒。

    一坛河东桑落酒。

    一坛南阳运来的陈酿。

    还有一坛本地新酿。

    魏主官拍开桑落酒的泥封,满脸红光。

    “这是河东的桑落酒,一坛八千钱。”

    他给陈执事满上。

    “寻常人可喝不起。”

    周师爷赔笑。

    “大人办事妥当,这酒就该魏大人喝。”

    魏主官哈哈大笑。

    “今日雨税收了多少?”

    户曹立刻道:“回大人,按人头先收一轮,一人三百钱,按户又补征一轮,折合三百二十万钱。扣去上缴登仙教的三成,咱们净落一百八十万。”

    仓吏补了一句:“若按粟折钱,还能多出两十万。”

    魏主官仰头灌酒。

    “好!”

    “这登仙教的名头,真是块宝。”

    陈执事眯着眼,慢条斯理道:“魏大人办事,教里放心。最近听说司隶南边有个县,想了个新法子,叫香火税。”

    魏主官眼睛一亮。

    “怎么收?”

    “凡入册信徒,每月供奉香油三钱,或柴火一捆,以供登仙楼日夜长明。”陈执事笑道,“教里和县里五五分。”

    周师爷一拍手。

    “妙啊!香火钱是自愿,只需让各里正把名册造好,名字一勾,钱就来了。”

    仓吏也道:“隔壁阳翟县更会想,搞了个登仙坛砖石钱,按田亩摊派,一亩二十文。说是建坛迎仙师下凡。其实收钱便是,谁真去建坛?”

    魏主官抚掌大笑。

    “学!明日就学!”

    周师爷又凑近了些。

    “大人,郏县那边还有个净身税。”

    “净身税?”

    “说凡人身上有污浊之气,缴了税,登仙教就给净身符,将来好登仙。一张符五十钱。纸糊的,本钱几个铜板。”

    魏主官眼睛更亮。

    “这个也办!”

    户曹跟着道:“永宁县王县尊前几日还收了晴税。说仙师让天放晴,好收麦子。听说找了几个野道士念两句咒,花不到十钱,收上来的钱堆满三间库房。”

    “王县尊会做官啊。”

    魏主官拍着肚子。

    “那咱们就收风税,说仙师让风吹过来,好让仙豆长得快。再不行就收云税,说仙师让云聚起来遮住太阳,不然人都要被晒死。”

    屋里几人笑成一团。

    陈执事也笑。

    屋脊上,李意期把瓦片轻轻放回去。

    这些人,和左慈没区别。

    都是吃人的。

    他叹了口气。

    “事情都到这了。”

    “没办法。”

    下一息。

    他从屋顶落下。

    没有风声。

    没有脚步声。

    正房门虚掩着。

    魏主官正举着酒碗。

    “明日先收香火税,再收净身税,砖石钱也不能落下。百姓蠢,给个由头,钱就自己乖乖送上来。”

    门开了。

    屋里几人同时转头。

    魏主官看见一个旧青衫中年人,背着剑,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困倦。

    他一愣。

    “什么人!”

    周师爷也喊:“来人——”

    话没喊完。

    李意期已经走到桌前,伸手把桑落酒提起来,掂了掂。

    “剩不少,没怎么喝?”

    魏主官脸色发白。

    “你、你是哪路的?本官是朝廷命官——”

    李意期抬眼。

    “哪个朝廷?”

    魏主官噎住。

    如今洛阳是登仙教的。

    北地三州是太平神国的。

    小皇帝被左慈捏在手里。

    朝廷?

    早没了。

    李意期摇摇头。

    “你方才说,百姓蠢。”

    魏主官嘴唇发抖。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嗯。”

    李意期点头。

    剑光一闪。

    魏主官的头颅滚落在地,撞翻酒碗。

    酒液混着血,泼了一桌子。

    陈执事猛地起身。

    “你敢杀登仙教——”

    第二道剑光掠过。

    陈执事的头也掉了下来。

    户曹和仓吏刚张开嘴,喉间各多一道血线。

    两人直挺挺倒下。

    周师爷瘫坐在地,尿了一裤子。

    李意期收剑。

    剑身窄长,青光流转,如一泓秋水。

    剑名宵练。

    他走到桌边,又提起那坛南阳陈酿闻了闻。

    “二十年陈酿,不错。”

    他灌了一口,擦擦嘴。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周师爷一眼。

    “免你一死。”

    周师爷拼命磕头。

    李意期道:“明日,把你们收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钱,都散出去。”“挨家挨户给我把钱退了。”

    周师爷颤声道:“是,是……”

    李意期提着酒坛,足尖一点,人已上了墙头。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

    “事办得不爽利,我会回来的。”

    人影一晃,没入夜色。

    片刻后,县衙后院响起撕心裂肺的尖叫。

    城外三十里。

    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半边屋顶塌了。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照着庙中一张缺了腿的石桌。

    桌上摆着一副棋。

    黑白各执,像是有人自己跟自己下。

    小泥炉上煨着一壶茶,咕嘟咕嘟冒泡。

    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芝麻饼。

    庙外不远,是一片竹林。

    竹林边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青衫文士。

    头戴竹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对着月光看。

    李意期骑着青驴晃晃悠悠过来。

    酒劲上了脸。

    他跳下驴,把酒坛往石桌上一墩。

    “水镜先生,久等。”

    司马徽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酒,又看了看他衣袖上那点没擦净的血。

    他叹了口气。

    “你又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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