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
下午三点多。
蚕室奥林匹克主竞技场外,已经提前热了起来。
天色还没暗,冬风却一点都不客气,从体育场外的空地上横着刮过去,把围栏边的应援横幅吹得哗啦响。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从地铁站方向跑出来。
他叫金民俊。
油管小博主。
订阅人数不多,平时主要拍一些韩国偶像周边开箱、还有美食新品试吃。
粉丝们对他的评价很稳定。
拍得一般。
吃得真香。
今天,他脖子上挂着一台小型数位相机,手里还拿着手机,走两步就把镜头举起来。
「各位,大家好。」
他对着镜头挥手,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今天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日子,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後」
他把镜头转向身後。
体育场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工作人员举着分区牌,安保人员站在入口处维持秩序,远处能看到巨大的演唱会主视觉海报。
黑底。
白字。
白时温的脸被印在最中央。
【白时温感恩演唱会】
金民俊把镜头重新对准自己,语气里藏不住炫耀。
「是的,我抽到票了。」
他说完,还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列印出来的入场确认单,对着镜头晃了一下。
「不要问我怎麽抽到的。」
「问就是这辈子运气都用在今天了。」
旁边排队的两个女粉丝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要珍惜,今天没抽到的人真的会酸你。」
金民俊立刻把确认单塞回去。
「听见没有,已经有人开始威胁我了。」
队伍往前移动。
入场流程比他想像中更细。
先是票务核验。
身份证确认。
再是安检。
然後工作人员会提醒每个人,场内可以拍摄观众席氛围,但正式演出开始後不允许开闪光灯,也不能把镜头长时间对准其他观众。
轮到金民俊时,安保人员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相机。
「您是拍摄视频吗?」
「对,我是拍油管的。」
安保人员点头。
「可以拍外围和入场过程,但上传之後,如果拍到路人的脸,请打码处理。」
金民俊立刻对镜头比了个手势。
「听到了吧,各位,白时温这边连路人隐私都提醒了。」
「我以前去别的现场,安保只会提醒我别挡路,今天这个服务,已经比我大学选课系统还有人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检票进去之後,第一处领取点就摆在通道旁边。
志愿者穿着统一的安德玛羽绒服,桌上堆着一箱箱应援棒。
「请拿好应援棒。」
「每人一支。」
「晚上七点前请确认电池是否正常。」
金民俊接过应援棒,低头看了一眼。
白色手柄。
上面印着白时温名字的标识。
顶部是半透明的圆形灯罩。
打开之後,是很乾净的冷白光。
他把镜头对准应援棒:「免费。」
「各位,这个也是免费的。」
旁边又有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小袋子。
「暖手宝,请拿好。」
金民俊看着手里的暖手宝沉默了。
继续往里走。
外场区域比他预想中更夸张。
一排餐车停在侧边。
不是那种只负责拍照好看的赞助摊位,是真的在出餐。
鱼饼汤。
炒年糕。
紫菜包饭。
热狗。
还有热饮区。
热咖啡。
柚子茶。
热巧克力。
旁边的牌子写得很清楚。
【凭入场手环免费领取】
【每人每区限领一次,请勿浪费】
排队的人不少,但秩序很好。
志愿者一边引导,一边提醒大家注意保暖。
有几个粉丝端着热鱼饼汤站在一边,小声聊天。
「他真的疯了吧,免费演唱会还管吃?」
「何止啊,我来的时候看通告说,今晚地铁延长运营两小时。」
「大发————」
金民俊也领了一杯热柚子茶,又领了一杯鱼饼汤。
他本来只是想拍一下外场福利。
结果拍着拍着,自己先被鱼饼汤的热气俘虏了。
检票後的内场入口已经开始放人。
金民俊跟着自己分区的队伍往里走。
通过通道的一瞬间,体育场内部的空间突然打开。
空旷的看台从两侧延伸上去。
主舞台在远处亮着调试灯。
巨大的屏幕正显示着演唱会主视觉,导播组还在切换测试画面。
延伸台从主舞台一路伸向内场,边缘灯带已经亮起一圈淡淡的白光。
金民俊举起相机:「各位,看到了吗?」
「这就是今晚的舞台。」
「我现在站在这里,已经有点後悔刚才喝太多柚子茶了,因为我怕等会儿激动到想上厕所。」
旁边一位粉丝听见,笑着指了指:「洗手间那边也贴了分流指引。」
金民俊转头,肃然起敬。
「白时温甚至考虑到了我的膀胱。」
找到自己的座位後,金民俊先是低头确认了一下票面号码,又抬头看座位区标识。
没错。
就是这里。
然後他愣住了。
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个加厚坐垫。
灰色外层,边缘包边,正中间印着很小的白时温演唱会标识。
他伸手按了按。
软。
而且下面有防滑层。
金民俊坐下试了一下,整个人表情都变了。
「各位。」
「我现在坐在一个免费坐垫上。」
「手里拿着免费的应援棒,口袋里揣着免费的暖手宝,肚子里还装着免费的柚子茶。」
他停了一下。
「这场演唱会不收门票,但白时温已经把钱花在了我们屁股、手、胃和情绪上。」
旁边几个粉丝笑得不行。
有人喊:「还有眼睛!等会儿看他脸也是免费的!」
金民俊立刻把镜头转向舞台。
「对。」
「还有眼睛。」
崔真理六点多才抵达蚕室奥林匹克主竞技场。
她来得有点晚。
主要原因不是堵车。
是衣服。
从下午开始,她就在衣柜前纠结了很久。
要不要穿自己平时常穿的那件大衣。
要不要稍微打扮得低调一点。
最後,她还是把白时温那件安德玛羽绒服拿了出来。
穿上之後,镜子里的自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可她喜欢。
不是因为保暖。
好吧,也有一点。
但更重要的是,这件衣服是他的。
她把拉链拉到一半,低头看了看胸前。
然後很认真地告诉自己。
只是因为冷。
嗯。
非常合理。
车停在工作人员入口外。
崔真理刚下车,就看见白恩雅已经站在通道口等着了。
今天演唱会开始之前,最忙的不是白时温本人。
而是白恩雅。
她作为接待,几乎要替他把整个圈内人脉都迎一遍。
谁来了,要坐哪里。
谁和谁不能挨太近。
谁需要带经纪人进後台。
谁最好别让媒体拍到同框。
这些事情全部要她处理。
她刚把刘仁娜送进演唱会後台跟李知恩贴贴,这会儿又赶过来接崔真理。
「欧尼。」
白恩雅朝她挥手。
崔真理笑着走过去。
「恩雅,辛苦了。」
「不辛苦。」
白恩雅说完,看了一眼崔真理身上的羽绒服,没说什麽。
两人穿过工作人员通道。
场馆内部已经坐了不少观众。
应援棒的冷白光零零散散亮着,像提前落进体育场的星点。
外场的声音被墙体隔开,只剩下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和舞台调试时偶尔响起的低频。
白恩雅带她一路往内场前排走。
「你的座位在这边。」
崔真理跟着她走到位置。
白恩雅低头确认了一下座位号。
「就是这里。」
她又看了看时间。
「欧尼,我还要去接别人。」
崔真理立刻挥手。
「你快去忙你的。我没关系。」
「有事给我发消息。」
「嗯。」
白恩雅转身小跑离开。
崔真理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有点心疼。
这场免费演唱会看起来是白时温送给粉丝的礼物。
但落到实际执行上,每一颗螺丝都有人在背後拧,白恩雅就是那个被迫拧最多螺丝的人。
崔真理刚坐稳,就发现自己旁边坐着的女性有点眼熟。
她多看了两眼。
又低头想。
在哪里见过?
片场?
颁奖礼?
采访?
她在脑子里翻了半天,忽然想起来。
《绿头苍蝇》片场,她给白时温送过饭。
当时白正勋导演还主动打了招呼。
这是白时温的妈妈。
尹惠子教授。
天啊。
崔真理赶忙站起来,朝旁边鞠躬。
「伯母好。」
尹惠子抬头看她。
视线先落在她脸上。
又很自然地扫过她身上的羽绒服。
然後点头。
「你好。」
崔真理有点紧张。
「我叫崔真理。」
「我知道。」
尹惠子把手里的说明单折好。
「坐吧,站着挡後面视线。」
崔真理:
她赶紧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脑子里飞速转。
要说什麽?
总不能就这麽干坐着吧?
她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
「伯母,您平时工作忙吗?」
刚说出口,她就想把舌头咬掉。
这什麽破问题!
人家是梨花女大的教授,工作忙不忙关她什麽事。
她硬着头皮继续。
「我是说,今天来看演唱会,会不会耽误您休息?」
尹惠子看了她一眼。
「不会。」
「哦。」
然後话题死了。
她在心里敲了自己一下。
怎麽会有人用「哦」结束和长辈的对话?
然後崔真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羽绒服,想转移话题。
「伯母,时温欧巴平时在家————」
话刚出口,她又卡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白时温在家是什麽样。
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家」这个概念。
他好像永远在工作。
永远在片场,永远在录音棚,永远在各种颁奖典礼和通告之间穿梭。
崔真理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平时还能对付综艺采访的嘴,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这麽不争
气。
尹惠子把说明单放到一边。
「你不用因为我是白时温的妈妈就紧张。」
崔真理抬头。
尹惠子的语气和白时温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安慰还是陈述的口吻几乎一模一样。
「我今天只是一位观众。」
崔真理怔了一下。
然後慢慢放松下来。
「嗯。」
她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母子真的很像。
崔真理把手缩进羽绒服袖口里,轻声说:「那我也当观众。」
尹惠子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羽绒服。
「你已经很像了。」
崔真理:「————」
她忽然不太确定,伯母说的是像观众,还是像别的什麽。
tvN导播室。
负责人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面前的监视器墙。
主舞台全景。
延伸台机位。
内场观众席。
看台远景。
摇臂镜头。
大屏输出信号。
每一块屏幕都在实时显示不同的画面,每一块屏幕都有人在盯。
「直播信号测试。」
「A区机位,接收正常。」
「B区机位,接收正常。」
「C区,接收正常。」
「声音部门确认,主调音台输出稳定。」
「导播确认,副调音台备份正常。」
「灯光确认,全场信号同步。」
「大屏确认,播放列表已导入,倒计时程序已启动。」
负责人听了一圈,拿起对讲机。
「所有部门注意,最後倒计时。」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各部门报告状态。」
对讲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灯光部门,状态正常。」
「音响部门,状态正常。」
「导播确认,进入待命状态。」
负责人点头。
「好。」
「倒计时准备。」
「十。」
「九。」
「八。」
场馆主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观众席的说话声迅速低了下来。
「七。」
「六。」
「五。」
大屏幕黑了。
六万人像被同一只手按住了呼吸。
「四。」
「三。」
「二。」
「一。」
「开。」
大屏幕骤然亮起。
白时温的脸直接出现在几十平方米的巨屏上。
现场一秒炸开。
尖叫声从内场冲到二层看台,几乎把前奏开始前那点安静全部撕碎。
视频里的白时温看着镜头。
没有说话。
只是在尖叫声里微微偏头,像是听见了门外的声音。
然後他转身。
镜头跟在他身後。
一条昏暗的後台通道出现。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他的手落在门把上。
同一秒,现场主舞台全黑,《Legend》的前奏响起。
第一声鼓点落下时,视频里的白时温推开那扇门。
屏幕里白光炸开。
现实里,主舞台中央那道白光也同时裂开。
白时温从光里走了出来。
六万人同时爆发。
导播室里,导播立刻切全景。
六万个应援棒同时亮起。
冷白色光海在蚕室体育场翻涌。
白时温抬起麦克风。
还没开口,观众席先开始喊。
一开始是零散的。
很快连成一片。
「白时温!」
「白时温!!」
「白时温!!!」
大屏幕上,他的脸被重新切到现场特写。
台下,六万人还在喊他的名字。
这一刻,整个蚕室只剩下同一个声音。
「白时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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