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忠诚被彻底困在潮湿黑暗的岩洞里。阿布每天会从石板缝隙塞进两次食物和水,偶尔会有一小罐劣质药膏,但从不与他交谈。那扇沉重的石板门,只有坤泰需要他再次“问话”时才会打开。
而每次“问话”,都意味着又一次的电流、惨叫、以及王忠诚对自己灵魂更深一步的凌迟。他已经能熟练地操作那个手摇电击器,能大致判断不同位置和强度带来的痛苦等级,甚至能……在受刑者崩溃的边缘,停下来,用平静到连自己都害怕的语气,诱出更多信息。
他成了坤泰手里一件好用的、肮脏的工具。
坤泰似乎对他的“进步”很满意,偶尔会多给他半块肉干,或者允许他“放风”几分钟——在严密的看守下,走出岩洞,在废墟边缘透口气,但决不允许靠近其他帐篷或看到其他人。
王忠诚也再没听到过那些隐约的电流声和惨叫。要么是坤泰转移了地点,要么是那些声音被更严密的隔音掩盖了。废墟营地看似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压抑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粘稠的东西。
这天傍晚,阿布送饭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迟疑了一下,在石板外低声说:“老大让你去‘清理室’帮忙。吃完就去。”
“清理室?”王忠诚心头一凛。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听起来就带着不祥的意味。
阿布没解释,脚步声远去了。
王忠诚快速吃完那点寡淡的食物,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不堪的衣服。他不知道“帮忙”意味着什么,但知道拒绝的后果。
石板门被打开,这次是两个持枪的守卫,示意他跟上。他们带着他,绕到废墟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用坍塌的厚重石墙和防水布围起来的、相对隐蔽的区域。入口处站着岗哨,里面隐约传来水声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和腐烂物。
掀开厚重的防水布帘,王忠诚走了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挂在木架上的防风马灯。靠墙摆着两个巨大的、满是污渍的塑料盆,里面盛着浑浊的水。地上铺着防水布,但也浸满了深色的、难以洗掉的污渍。空气潮湿闷热,气味令人作呕。
此刻,塑料盆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入口,正在用力刷洗着什么。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王忠诚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女人,很瘦,脸色苍白得像纸,颧骨突出,但五官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清秀。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男式的破旧迷彩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细瘦但布满了新旧伤痕和污渍的手臂。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钝刀割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大而空洞,深处沉淀着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但当看到王忠诚这个生面孔时,那死寂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又迅速湮灭。
“熊艳,这是新来的帮手,叫他……阿忠就行。”一个守卫粗声粗气地介绍,又转向王忠诚,“你,听她的。把这些‘东西’洗干净,分类放好。手脚利索点!”
守卫说完,就退到门口守着去了,似乎也不愿在这气味难闻的地方多待。
被叫做熊艳的女人看了王忠诚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转回头,继续用力刷洗手里那团暗红色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布条一样的东西。水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褐红色。
王忠诚站在原地,有些无措。他看向熊艳正在清洗的东西,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盆里泡着的、一些同样肮脏破损的衣物,还有地上堆着的几双沾满泥泓和暗色污渍的鞋子……他忽然明白了,这“清理室”清洗的是什么——是那些被“处理”掉的人留下的衣物、随身物品,甚至可能……是行刑后的现场“清理”。
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了付敏被带走时身上那件肮脏的外套,想起了在月光楼里那些沾染污秽的布料。
“站着干什么?”熊艳头也不抬,声音嘶哑,没什么起伏,“那边盆里的,先搓一遍,把明显的……东西搓掉,再用清水过。鞋子刷干净,里面的泥土抠出来。动作快点,天黑前要弄完。”
王忠诚忍着恶心,走到另一个塑料盆边。盆里泡着的衣物同样令人不忍直视。他学着熊艳的样子,蹲下身,伸手进冰冷浑浊的水里,抓住一件硬邦邦的、沾满泥巴和深褐色污渍的夹克,开始用力搓洗。
布料很粗糙,污渍似乎已经干涸渗入纤维,很难洗净。搓洗时,偶尔能感觉到布料缝隙里有些硬硬的颗粒,不知道是泥土、血痂,还是别的什么。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鼻端萦绕的复杂臭味,让他几乎要窒息。
“你……也是被骗来的?”王忠诚忍不住低声问,试图转移注意力,也想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
熊艳搓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答。
“我……我叫王忠诚。贵阳人。”他继续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死寂的废墟倾诉,“被一个……兄弟,骗来的。在‘科技园’待过。”
听到“科技园”三个字,熊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依旧没回头,但搓洗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来……逃出来了,又被抓到别的地方。”王忠诚继续说着,声音干涩,“有个女孩,叫付敏,学画画的,也……被他们抓了。最后被……带走了。”
熊艳彻底停下了动作。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忠诚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付敏……”她终于出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是不是……脖子上有个‘红玉’的项圈?”
王忠诚猛地抬头,心脏狂跳:“你……你怎么知道?!”
熊艳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王忠诚。马灯昏黄的光线下,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我见过她。在老刀那个营地。她被抓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就在旁边笼子里。”
王忠诚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她……她后来怎么样?被带走之后……”
熊艳的目光移开,重新投向她手中那件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衣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被罗秃子的车带走了。上了那辆车的人……没有回来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另一个人口中证实,王忠诚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熊艳重新开始搓洗,动作有些机械,“你是怎么到坤泰这里来的?”
王忠诚苦涩地笑了笑:“一个死了的兄弟,用消息换的。坤泰觉得我可能有用。”
“有用?”熊艳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点讽刺的弧度,“在这里,对坤泰‘有用’的人,最后要么变成他,要么变成……”她看了一眼盆里污浊的水和那些破布,“……需要被‘清理’的东西。”
王忠诚默然。他知道熊艳说的是实话。他自己,不就是正在“变成他”的路上吗?
“你呢?”他问,“你是怎么……留在这里的?”他看出熊艳虽然处境糟糕,但似乎有一定程度的“自由”,至少能在这“清理室”工作,不像他一样被彻底囚禁。
熊艳沉默了很久。就在王忠诚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低声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是美院老师,带学生写生,在边境……被迷晕了弄过来的。比付敏早几个月。一开始在另一个地方,比这里……更糟。后来那里被梭温的人端了,我们被当做‘战利品’分掉。坤泰当时跟着梭温的一个对头,分到了几个,我是其中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搓洗的动作有些用力,指节泛白。“其他人……都没了。有的被玩死了,有的生了病,被‘处理’了。我……会画画,能认字,还会说点缅语。坤泰觉得……有点用。就让我活着,干这些……清理的活儿。”
美院老师。王忠诚想起付敏也是学艺术的。命运竟如此残酷地将她们以这样的方式联系在这片地狱。
“画画……”王忠诚喃喃道,脑海中闪过付敏提到壁画工作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在这里,画画没用。”熊艳打断他的思绪,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麻木,“唯一有用的,是你能做什么,能换什么。我‘清理’这些东西,换一口吃的,和一个不被随便弄死的……位置。”
这时,门口的守卫探进头来,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洗!磨蹭什么呢!”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沉默中,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刷子摩擦布料的粗糙声响。
在清洗一双沾满泥泓的军靴时,王忠诚从靴筒的夹缝里,抠出了一小团被血浸透、又干涸发硬的纸。他本能地想扔掉,但瞥了一眼门口背对着他们的守卫,鬼使神差地,将那团纸悄悄握在了手心,借着清洗的动作,塞进了自己破裤子那几乎不存在的口袋里。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种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有用。
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那些令人作呕的“清理”工作勉强完成了。洗好的衣物(如果还能称之为衣物)被胡乱晾在里面的绳索上,鞋子摆在一旁。空气里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肮脏感,却挥之不去。
守卫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熊艳默默收拾好水盆和刷子,低着头走了出去。王忠诚跟在她身后。
“你回你的地方。”熊艳在岔路口停下,没看他,低声说,“记住,在这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当没看见,没听见。好奇心,会死得很快。”
说完,她转身,朝着废墟另一侧,一个更加低矮、像是储藏间一样的小棚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王忠诚被守卫押着,回到了那个阴冷的岩洞。石板门重新锁上,黑暗和寂静重新包裹了他。
他靠坐在熟悉的角落,这才感觉到手心全是冷汗。他慢慢掏出裤袋里那团硬纸,小心地在黑暗中展开。纸很脆,沾了血的部分几乎黏在一起,他不敢用力,只能就着岩洞裂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辨认。
纸上用很细的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一种简陋的地图标记。其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像是简化眼睛的符号,旁边标注着几个英文字母和数字,看起来像是坐标或者代号。在纸的角落,还有一小行几乎看不清的缅文小字。
王忠诚不认识缅文,也看不懂那些标记具体代表什么。但他认出了那个“眼睛”符号——在坤泰帐篷的地图上,他好像瞥到过类似的标记!
这不是普通的废纸。这很可能是一张路线图、联络图,或者别的什么重要东西!是那个死去的、靴子的主人留下的?还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纸重新团好,塞进一个更隐蔽的、岩壁裂缝的深处。这东西不能带在身上,太危险。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浑身虚脱。今天见到熊艳,得知付敏最后的确认消息,发现这张神秘的纸……信息量太大,冲击也太强。
熊艳那双空洞死寂、却又在深处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东西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说“画画没用”,但她真的彻底放弃了吗?一个美院老师,在这片野蛮之地,靠着“清理”尸体遗物苟活,她的内心,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她又知道多少坤泰,甚至“将军”、梭温这些人的秘密?
还有那张纸……会不会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目前处境,甚至……报仇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滋长。但随即,恐惧又将它压了下去。坤泰的狠辣,这里的守卫,无处不在的监视……一旦被发现,下场绝对比付敏更惨。
他想起熊艳的警告:好奇心,会死得很快。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麻木地活着,变成坤泰的工具,最后在某次“清理”中变成盆里那些污渍的一部分,那样的“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岩洞外,夜风呼啸,穿过废墟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哭泣。
王忠诚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付敏最后看过来的眼神,看到了刘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看到了熊艳苍白麻木的脸,还有……父亲卧病在床的憔悴,母亲倚门期盼的泪眼。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像这样毫无价值、悄无声息地死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岩壁裂缝里藏匿纸团的方向,尽管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那团染血的废纸,是某个死者不甘的呐喊,也可能是命运递来的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生路,也可能打开更深地狱的钥匙。
他必须赌一把。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也许还能见到父母的、渺茫的希望。
他闭上眼,开始在心中反复回忆那张纸上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符号,努力将它们刻进脑海。
无论前路是更深的地狱,还是绝境中一丝微光,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除了这条,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残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