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升龙城，行棉街上的日本商馆已经开了一个半月。
商馆设在原先法国人的进出口行里，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日本商工会议所升龙事务所”。
山崎是这儿的负责人，大阪人，战前就在西贡做棉布生意，法国人走了之后回了神户。
今年七月赔偿协议一签，九月份赔款正式到位，他又被派回来。
他手下管着十几号人，大多是各家商社派驻南华的代表。
这天上午，会客室里坐了四个人。
电风扇呼呼转着，茶几上摆着茶和仙贝，小林正拿着一份出货单，在手上扬了扬，满脸得意，嘴里啧啧有声。
“这个月又走了三万件衬衫。升龙、海防、岘港，三个地方的批发商同时催单，大阪厂里的机器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他把出货单拍在茶几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小林是大阪纺织派驻南华的代表，三十五岁，瘦长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那个衬衫，南华人自己又不是做不出来。”
山崎慢悠悠地开口，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做了大半辈子五金杂货，名古屋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厂子。
“我前天去升龙百货看了，本地衬衫堆了半面墙，棉布的，化纤的，短袖的，长袖的，什么都有。”
小林不以为意道：“有是有，但大部分的料子摸上去，太粗糙了。
他们用的机器，都是法国佬留下的，加上自己仿造的，织出来的布又厚又重。
同样一件短袖衬衫，咱们用的是东洋纺织的混纺料，薄，挺，洗了不皱。
而南华的，穿三天领口就塌了。”
说完，小林还一个劲的有摇头。
小林旁边坐着的高桥伸了个懒腰，伸手在茶几上拿起了一块仙贝。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名古屋五金厂的老板，做合页、门锁、铁钉起家。
这次派驻南华，他带了许多五金货物，从合页到抽屉滑轨，从门锁到窗帘杆，铺满了商馆二楼的小仓库。
“我那个合页，这个月出了四万副。”他把嘴里的仙贝咽下去，端起茶杯，
“南华本地也有合页，铁皮的，镀一层锌，用两个月就吱嘎响。
我的货是卷边工艺，折三万次不变形。南华人那把卖四块，我卖五块五。
贵一块五，但谁家装门愿意隔几个月就嘎吱响的合页？”
小林一脸嘲讽道：“就是这一块五，南华人舍不得掏。你去看升龙百货里，本地合页的柜台前照样有人排队。便宜嘛。吱嘎响？响就响，响不死人。”
高桥笑了笑，到是没反驳，毕竟他们眼中，南华人就是贪图小利。
不过他们几人说的对，南华的东西不是做不好，是做好了的成本下不来。
日本的工厂从明治维新开始，就琢磨怎么把东西做得又便宜又好，南华的工厂才几年？
机器不如人，手艺不如人，连管理工人的领班都不如人。
同样的料，甚至同样的机器，日本工厂的出材率能比南华高出一成半。
一成半，在五金这一行，就是赚和赔的分界线。
加藤坐在靠门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南华商报》杂志。
他是三菱商事派驻南华的货运协调人，专跑升龙到海防这条线，替各家商社处理报关和转运。
他已经听了几人聊天好一会了，插嘴说道：“你们那都不算什么，知道这个月光海防港卸了多少日本货？
棉布、化纤、五金、陶瓷、玩具、塑料发夹、铁皮青蛙——铁皮青蛙，上足发条会蹦的那种。
南华人的小孩哪见过这个？
我上礼拜在升龙百货看见一个当妈的，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蹲在柜台前面，小儿子指着铁皮青蛙哭。
一个铁皮青蛙八块钱，可不便宜，最后那个妈妈还是给儿子买了。”
铁皮青蛙，早三十年前就被德国人发明出来了，几十年过去了，一直都是属于富家儿童高档玩具。
“这只青蛙卖八块钱，能卖得动？”小林好奇的问道。
8南华元相当于40日元，而铁皮青蛙在日本，通常只卖25日元，这么一倒腾，倒是能赚不少。
加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卖了，不止她一个。
就那一个柜台，一天能卖出去四五十只。升龙城有钱人多，八块钱也就三瓶可乐的钱。”
山崎听着他们的聊天，确实有些心不在焉，他在等一个人——松本。
松本是东京通信工业派驻南华的技术代表，九月一号那一百台晶体管收音机跟着第一批日本货一起到了海防港。
松本亲自押的车，把货送进电器街的四家铺子里。
一个半月过去了，也不知道卖得怎么样。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门推开，松本进来了。
他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茶几旁边，自己倒了杯茶。
“松本，你那收音机卖多少了？”小林赶在山崎开口前，抢先问道。
松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五十三台。”
“一个半月，才五十三台？”加藤的嗓门提起来了。
松本看了他一眼：“五十三台，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南华地图。
“电器街四家铺子，一个半月卖了四十一台。岘港两家铺子，卖了九台。西贡三家铺子，卖了三台。”
“长安呢？”山崎问。
长安是南华的首都，南华的政府机构、各国使馆、大商人的总部全迁过去了。
松本把手指从升龙往西北方向移，停在长安的位置：“长安没有铺货。”
“为什么？”
“别提了，就连升龙百货，我谈了一个月，他们连柜台都不给。
说八千八的收音机，摆在百货公司里占地方，一年也卖不出几台。
另外，我这一个月，在西贡升龙两地跑，还没时间去长安，主要还得等货呢。”
山崎安慰道：“长安可不一样，各国使馆的人在那儿，南华的部长、将军、大商人也在那儿。
八千八的收音机，升龙城的商人抠抠搜搜舍不得买，长安的人应该不会那么抠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