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村后山祖坟依山傍田，正月初二午后天光温和。
何德兴带着一家人上完香，恭恭敬敬摆好南华带来的细茶果品，磕了三个头。
香火烧尽的那一刻，压在他心口八年的郁结彻底散开。
他不再纠结当年兄长夺地赶人，不再执念要一句公道。
故土房舍归公，亲人势利凉薄，这片生他养他的地方，早已不属于自己。
升龙城有田有家，儿女安稳，日子富足，这里只剩过往，没有归途。
下山返程回羊城市区，何家五口跟着属地乡镇干事折返黄埔港口。
但是，南华官方返回的船，要等到初七等人到齐之后再开走，现在还有五天的时间。
等干事完成当日行踪报备离去，招待所的房间里，何明擦着手上尘土，转头看向落座喝茶的何德兴。
“爸，我们没必要耗在羊城等初七的官方大船。”
何德兴端着粗瓷茶杯，看向儿子：“不等官方船，我们怎么回升龙？跨境坐船，私自走是违法的。”
“谁说要偷渡了，我们可以绕道去香江，从香江坐船回升龙城。
羊城去香江有官方渡口通路，全程登记报备，不算偷渡。
而且香江码头每日都有直达海防的客轮，随时买票出发，不用卡点等船。”
何德兴性子谨慎，一辈子怕触碰规矩：“香江？能过去吗？”
“当然可以，南华的护照去哪都没问题。”何明解释道。
“那怎么入关？”何德兴也有所以意动，来的时候就在船上听那些老板说过香江。
“不麻烦，到时候我们去公安局办一下手续就行。”何明来之前就了解过了。
从羊城去往香江，有一条官方陆路通关线。
由羊城越秀口岸出发，搭乘跨境绿皮短途火车，直达赤湾码头，车票只要两块钱。
上岸后统一步行抵达罗湖边境关口，北国边检核验探亲出境签注、登记离境信息，放行出境。
“闲着五天耗在羊城旅社，太熬人。香江市面热闹，带阿弟阿妹逛一逛，逛完直接从香江坐船回升龙，自由省心。”何明开口劝道。
“行，听你的，去香江转转。”何德兴点头答应。
一行人简单收拾行李，次日一早前往越秀国营渡口，搭乘官方轮渡前往深圳赤湾，步行去往罗湖口岸。
过关人流很少，刚步入港英核验大厅，何家几人迎面撞见之前南华客船上，闲聊做生意的中年老板。
男人姓温，是升龙城城东塑胶花加工厂老板，看见何家一行人，温老板主动快步上前打招呼。
“何同学，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们一家。”
何明微微颔首问好：“温老板也入境香江办事？”
“不是做生意，找人。”温老板叹了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愁容，
“我四九年年末，就带着全家从中山迁去升龙，这次特地回中山，探望留守老家的亲堂弟，可惜堂弟去年染上急病，人没了。”
“堂弟走得突然，家里只剩他女儿一个小姑娘，无父无母，在老家无依无靠。
去年年底偷偷跟着同乡偷渡来了香江，我多方托人打听，才知道她落脚在九龙棉纱纺织厂做工。
我这次过来，就是把这侄女接回南华，留在我身边过日子。”
何婶牵着双胞胎，闻言轻声感慨：“小姑娘孤身在外，太难了。”
“可不是。”温老板接过话，对比格外直白，“我厂里女工包吃住，底薪一千八南华元，按时发薪，不受人欺压。
香江不比南华，那里的纺织厂工价极低，厂里管事刻薄，街头社团还要盘剥女工，小姑娘一个小孩，根本熬不住。”
说完这话，温老板看向何明，态度很是诚恳。
“何同学，你明年升龙大学机械专业毕业，我们厂区正好缺你这种工科人才。
我厂子规模不小，注塑设备全是新款，技术员岗位一直空缺。”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硬卡纸，提笔写下升龙厂区座机电话，递到何明手里。
“这是厂里电话，你毕业不管去哪应聘，先来我厂里。薪资、住房、福利，全都对标国营大厂，只会更好。”
何明收好卡纸，轻声道谢：“多谢温老板，我记下了。”
几句寒暄道别，温老板过关直奔九龙厂区找人。
何德兴感慨了一句：“香江说小不小，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说完，他让何婶牵好这对双胞胎，可别松了手。
何家一行人递上南华护照，港英关员只是抬手核对相片，按上手印登记。
不过两三分钟，便盖章放行，几人缓步踏出罗湖关口，真正踩上香江新界的路面。
何婶牵着一对儿女放慢脚步，下意识打量四周街景，满心的警惕。
何德兴抬手遮了下日光，目光扫过街边连片招牌，心底生出异样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南华最开始的模样。
南华立国头两年，和这里差不多，满大街都是外国文字和繁体字。
南华1952年为了义务教育全面铺开，推行简体字，至今整整五年多了。
如今南华的报纸、街头广告、国营商铺、厂区文件、公交路牌，清一色规整简体字，全民读写早已习惯。
“字看着怎么突然别扭了起来。看惯了简体字，这边写字笔画太多，看着费眼。”何德兴指点道。
何明走在身侧，轻声答话：“这边官方不改字，只有做南华生意的店家，才会写简体招揽客人。”
眼下首要问题摆在眼前，一家人随身只带南华元，香江市面商铺、旅店、街边摊贩，一律只收港币，南华元无法直接流通消费。
何明转头看向何德兴：“爸，我们先找银行换港币，不然住店吃饭都不方便。”
“去哪里换？方便吗？”何德兴不懂境外汇兑，满心谨慎。
“关口附近就有英资渣打分行，还有南华的银行，南华护照可以直接柜台汇兑。”
何明边走边说，顺带把市面货币随口讲清：
“这边英镑是硬通货，1英镑换16港币，市面花销用港币足够。我们南华元值钱，一百南华元兑十一港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