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蒸霞蔚,金光万道。
山中水汽氤氲,晨光自云层间洒落,折射出七彩光晕。
此处不像凡俗山林,倒真有几分仙家福地的气象。
项梁扶着一根木杖,抬头望向四周,眼中浮现出几分惊叹。
「好一处云霞胜境。」
他捋着胡须,忍不住赞叹道:
「果然是仙家隐居之地。若说此山之中真有神仙,老夫倒也信了几分。」
项羽背着易小川,脚步沉稳如山。
听见叔父的话,项羽看向前方不远处。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极高,以整块山石凿成,上面刻满秦篆。
字迹刚劲,刀痕极深,显然出自官府之手。
项羽大略看了一眼,沉声道:
「叔父,山下百姓应当没有诓骗我等。」
「你看,那边还有秦王命人刻下的石碑。」
项梁走近几步,眯起眼睛看了看。
石碑之上,大意是秦王寻访蓬莱仙翁黄白,愿以丞相之位相请,求仙翁出山一叙。
项羽看完之後,眉头微微皱起。
「连秦王都请不出来的人,我们真能请来吗?」
项梁闻言,却露出几分高深莫测之色。
「籍儿,你有所不知,在神仙眼里,帝王与凡夫俗子未必有什麽区别。」
「能不能寻得仙缘,看的是缘分,不是身份地位。」
他抬头望向云气深处,缓缓说道:
「若帝王真能凭权势请动神仙,那如今的天下之主便还是周天子,岂会轮到区区嬴政?」
项羽若有所思。
项梁又道:
「你既有求於人,便不可失礼,唤一声仙翁吧,态度端正些。」
项羽点了点头。
他将背上的易小川放在一块平整山石旁,又扶正衣襟,朝山中深处抱拳行礼。
「楚人项羽,求见蓬莱仙翁!」
声音雄浑,传入山林之间,惊起一片飞鸟。
山中寂静,无人回应。
项羽等了片刻,又提高声音:
「楚人项羽,携伤者入山。」
「求仙人赐药医治!」
片刻之後,草木忽然一动。
树梢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绿裙女孩。
女孩十岁上下,唇红齿白,眉眼灵动,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两只脚轻轻晃着,像山林间忽然现身的精怪。
她肩头还站着一只火红小鸟。
小鸟歪头看着下方几人,眼睛黑亮,似乎也在打量他们。
项羽瞳孔微微一缩。
以他的耳力与直觉,寻常人靠近数十步,他便能察觉动静。
这女孩出现时,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甚至没有枝叶晃动。
「好高的轻功。」
项羽心中暗惊。
郑宝儿坐在树梢上,低头看了几人一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项羽身上,又看向项梁,最後停在易小川肩头的箭伤上。
「你们就是来求药的人?」
项羽拱手道:
「正是,我这位兄弟中了箭,性命危急,还请姑娘通报仙翁。」
郑宝儿眨了眨眼。
「跟我来吧。」
说完,她轻轻一跃,从树枝间掠过。
身法轻盈,衣袂翻飞,像一只绿色山雀。
项羽背起易小川,项梁跟在一旁。
几人在郑宝儿指引下,穿过一片云雾缭绕的山林,很快来到一处幽静山谷。
山谷之中,草木异常茂盛。
竹笋几乎有一人高,蘑菇大如伞盖,藤蔓粗得像蟒蛇一样缠绕在古木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香。
项梁和项羽越走越心惊。
若说刚进山时,他只是半信半疑,那麽此刻,看见这些明显不合常理的草木生机,心中已信了大半。
山谷深处,有一间草庐。
草庐中走出两人。
一人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另一人则是一位年轻道人。
项羽第一眼看见须发皆白的郑安期,下意识便以为此人才是仙翁。
他立刻放下易小川,朝郑安期抱拳行礼。
「还请仙翁救命!」
郑安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
「使不得,使不得。」
他苦笑着摆手,指向身旁的黄白。
「老朽不过随侍左右,算不得仙翁,这位才是黄白君。」
项羽、项梁、易小川三人同时看向黄白。
他们原本以为,传闻中的蓬莱仙翁至少该是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者。
谁能想到,真正的仙翁竟是这般年轻模样。
项羽虽震惊,却很快反应过来。
他再次抱拳,语气极为郑重。
「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翁恕罪。」
「这位兄弟因我受伤,还请仙翁出手相救。」
黄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易小川身上,又扫过易小川怀里的虎形坠饰。
虎符。
或者说,带易小川穿越而来的关键之物。
黄白眼中浮现出几分饶有兴趣之色。
片刻之後,黄白看向郑安期,道:「安期,你来出手。」
郑安期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
他如今虽然修成了服食菖蒲之法,体内也炼出一丝清灵之气,可真正为人治箭伤,这还是头一遭。
更何况这年轻人伤势不轻。
郑安期脸上明显有些迟疑。
黄白道:
「无妨,有我看着。」
听见这句话,郑安期心中顿时安稳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易小川身旁,蹲下查看伤口。
易小川见这个白发老者要动手,立刻紧张起来。
「等一下!」
「你们这里有酒精吗?没有酒精,烈酒也行啊。」
话音未落,郑安期抓住箭杆,猛地一拔。
噗!
箭矢带着血肉被拔出。
鲜血瞬间飙了出来。
易小川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惨叫。
「啊!!!」
郑安期手上动作不敢停。
他连忙将伤药按在伤口上。
紧接着,掌心浮现出一缕淡绿色清光。
那是长春术修出的清灵之气。
郑安期咬了咬牙,直接将掌心狠狠按在易小川肩头。
「啊啊啊!!!」
易小川又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疼疼疼!」
项羽在旁边看得眉头紧皱,却没有出声打断。
郑安期额头也冒出一层汗。
清灵之气顺着伤口涌入,血肉开始癒合,外翻的皮肉一点点收拢。
片刻之後,箭伤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最後,只剩下一道浅浅红痕。
郑安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汗水,有些惭愧地看向黄白。
「先生,伤治好了。」
若是黄白出手,必然不会让人痛成这副模样。
可黄白脸上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安期看见这个笑容,心中忽然一动。
他总觉得,先生似乎是故意让这年轻人吃点苦头。
易小川猛地坐起身,连忙摸向自己的肩膀。
原本插着箭的地方,已经完全不疼了。
他扭了扭手臂,又低头看向肩头,只见那里只剩一道淡淡红印。
「这……」
易小川整个人傻了。
「这世上真有神仙?」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爬起来,朝黄白和郑安期连连鞠躬。
「谢谢神医!非常感谢!你们这医术酷毙了!比三甲医院急诊科医生还厉害!」
项羽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笑道:
「贤弟又在说什麽胡话?」
易小川笑道:「这是夸人,最高规格的夸人。」
除了黄白以外,没人能听懂易小川那些现代词。
黄白看着他没有拆穿,只是开口道:
「伤既然好了,你们便下山吧。」
项羽闻言,连忙再次行礼。
「多谢仙翁救命。」
项梁也恭敬拱手。
「今日之恩,项氏叔侄铭记在心。」
易小川也跟着拱手。
「谢谢神医,以後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
黄白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众人再次道谢之後,便由郑宝儿送出山谷。
下山路上,易小川终於从项羽口中得知了对方身份。
「等等。」
易小川猛地停住脚步,差点牵动肩头刚癒合的伤。
「你说你叫什麽?」
项羽看向他。
「项籍,字羽,旁人也称我项羽。」
「兄台以後一定会成大事。」
项羽闻言,顿时朗声大笑,道:「哈哈哈!多谢贤弟吉言!」
项梁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了易小川一眼。
这个年轻人衣着怪异,言语古怪,却似乎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之後,项梁见易小川孤身一人,又无处可去,便收他为徒,教他剑术与处世之道。
项羽则因法场之事,对易小川颇有好感。
两人年纪相近,一个豪迈,一个跳脱,没过多久结拜为兄弟。
……
山谷之中。
黄白站在树下,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郑安期走到他身旁,有些不解地问道:
「先生在看什麽?」
他望着项羽的背影,忍不住赞叹道:
「那高个子气血着实惊人,此人怕不是有数千斤巨力。」
「实乃当世猛将。」
黄白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仍落在易小川远去的方向。
郑宝儿抱着朱雀,探头看了看。
「黄大兄是在看那个受伤的年轻人?」
黄白点了点头:「你们注意到他没有?」
郑宝儿想了想,直白说道:
「畏畏缩缩的,还一直说些听不懂的话,感觉没什麽本事。」
郑安期却摇了摇头:
「也不能这麽说,那青年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心性也跳脱了些,可他身上生机很足,未来或许大有出息。」
祖孙二人说完,都看向黄白。
黄白脸色有些古怪。
「其实这是两个人。」
郑安期一怔。
「两个?」
郑宝儿也疑惑地眨了眨眼。
黄白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转身向草庐走去。
「没什麽,回去炼丹。」
神话中的易小川,和项羽结拜为兄弟,後来又被吕太公看上,打算招为女婿,吕雉深爱此人。
他性格幽默诙谐,对钱财慷慨大方,颇有游侠气度。
更关键的是,此人军事才能不弱,灭秦时击杀李由,甚至早一步入关中。
这履历,实在有些眼熟……。
黄白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重新回到草庐之中,继续投入炼丹。
……
夜色深深,黑风呼啸。
山中白日里云蒸霞蔚,夜里却变得格外幽冷。
万籁寂静,仿佛鸟虫蛇兽都陷入了沉睡。
清冷月华洒落在林间,照出一道人影,显露出他的真容。
丹颜玄肤,竖瞳瘦骨,背後龙筋微微凸起。
此人正是在东海黑石高台上观星望气的方士。
他抬头望向山谷方向。
只见此地白云夜中不散,凝成灵芝之状。
山中气机与周天星象彼此勾连,正好对应那颗不入五德、不入阴阳的天外异星。
丹颜方士眼中竖瞳微微收缩。
「此地白云成芝,异数正是由此而生。」
他低声自语,随後借着夜色继续上山。
若真遇到异数之人,他便要将其斩於剑下。
至少,也要试出对方根脚。
丹颜方士抽出腰间青铜剑。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剑身上一抹。
一缕外丹药力附着其上,青铜剑泛起一层玄铁般的冷光,变得坚不可摧。
不多时,丹颜方士来到山谷上方。
他站在崖边,低头望向下方草庐。
草庐之中炉火未熄,隐隐有丹香飘来。
丹颜方士正要纵身落下。
忽然,空中传来一阵呼呼风声。
他猛然抬头。
下一刻,脸色骤变。
「扶桑羽人?」
只见夜空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头戴金冠,金瞳如日,背後白羽舒展,周身隐有淡淡金光流转。
正是黄白。
黄白居高临下,看着崖边的丹颜方士。
「道友深夜来访,为何不通知在下?」
丹颜方士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刻,他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定要将此人的真容,告知徐君与邹君。
丹颜方士此刻极为後悔。
他修得玄铁之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自认天下大可去得。
本以为这次遇到的,即便不是寻常方士,也不过是稍有本事的小人物。
没想到,对方竟是一位显露羽人异相的正统仙人。
天下何时多出这号人物?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箭一般冲入密林。
然而下一刻,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太乙真火自虚空席卷而来,瞬间覆盖丹颜方士的身躯。
玄色皮肤在火光中泛出金属般的光泽,被烧得通红。
丹颜方士闷哼一声,硬生生冲出火焰,身形又窜出十余丈。
「咦?」
黄白眉头微挑,眼中浮现出一丝惊讶。
这战国方士,果然有些门道。
单凭这具肉身,恐怕便能硬扛寻常枪械轰击。
不能小瞧天下人。
轰轰!
两道火雷当头落下。
雷火交织,正中丹颜方士後背。
丹颜方士玄色皮肤瞬间通红,表面甚至出现融化痕迹。
雷霆顺着皮肉直入骨髓,震得他浑身麻痹,四肢僵硬,整个人扑倒在地,再也难以动弹。
「雷霆?」
丹颜方士艰难抬头,竖瞳之中满是惊骇。
「你还有雷霆之术?」
他心中一片绝望。
望气术能观天象,能察命数,却不能真正未卜先知。
更何况,眼前此人的命格极其诡异。
在他的望气之眼中,此人分明带着一缕帝王之气。
而他们这类望气之士,最难算的便是帝王。
丹颜方士死死盯着黄白,满脸不敢置信,道:「不可能,你怎麽可能有帝王之气?」
黄白从半空缓缓落下。
他袖袍一甩,金刚蚕丝拂尘飞出。
无数银线垂落,瞬间缠住丹颜方士,将其裹得如蚕茧一般。
丹颜方士还想挣扎,却被银线越勒越紧,连声音也逐渐发不出来。
「帝王之气?」
黄白听到这句话,神情微动。
他略一思索,大概明白了缘由。
或许是某些世界的皇帝,把自己当成帝王神只来祭祀过。
譬如嘉靖给予他的黄天帝君称号。
若以国礼祭祀,久而久之,自然会沾上一些帝王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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