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小川想开口说话,身体实在太虚弱,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
吕素听到「神医」二字,眼中顿时亮起希望。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求神医出手相助,只要能救小川,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神医大恩。」
她说着便要磕头。
黄白抬手一托,一股柔和力量将她托住。
「先起来。」
吕素身子一僵,连忙擦了擦眼泪,强撑着站起身,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易小川身上,满脸担忧。
就在这时,侧边房子里忽然跑出来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衣服皱皱巴巴,脸上还沾着灶灰,手里捧着一只陶锅,神情却十分欢快。
「小川!饭菜做好了!」
「没有番茄,只有炒蛋,你将就着吃……」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屋里站着这麽多人,顿时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陶锅,又看了看黄白和宋无忌,小心翼翼问道:
「这位是?」
易小川艰难抬手,指了指黄白,声音沙哑得厉害。
「神……神医……」
那人眼睛一亮。
「神医?真能救人?」
来人正是高要。
他一听这话,连忙把陶锅放到一旁,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慌忙上前。
「神医,神医,您快救救小川吧。」
黄白取出一枚丹药,递给宋无忌:「无忌,你来。」
宋无忌接过丹药,立刻明白黄白的意思。
他看向高要,开口道:
「你跟我过来。」
高要愣了一下。
「我?」
「对,就是你。」
宋无忌没有多解释,拉着高要走到屋外水缸旁,以清水化开丹药。
丹药入水,原本普通的清水瞬间泛起淡淡青光,又很快恢复如常。
宋无忌将水分成三份,让易小川、吕素、高要三人分别服下。
易小川喝下丹水後,原本滚烫的身体很快开始降温,脸色也渐渐恢复几分血色。
高要捧着碗,砸吧了一下嘴。
「这水有力气。」
宋无忌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麽名字?」
高要憨厚一笑,道:「我叫高要,你呢,老先生?」
宋无忌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高要看了片刻,心中生出几分兴趣。
丹水服下之後,几人的病气很快散去。
高要把那锅简陋饭菜重新热了一遍,几人便围着木桌坐下。
饭菜很粗糙。
「条件有限啊,要是有番茄,我给你们做个正宗西红柿炒鸡蛋。」
黄白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易小川身上。
「说说吧,怎麽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易小川苦笑一声。
他将自己与刘邦离开吕家之後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当时他不愿继续留在吕家。
一来,是想寻找回家的路。
二来,也是怕自己继续留在那里,会改变历史。
他知道吕雉、吕素、刘邦这些名字背後代表着什麽。
越是如此,他越不敢轻易插手。
只是他没想到,吕素竟然私自追了出来。
两人在路上相遇之後,易小川又误食了染有瘟疫的井水,身染重病。
刘邦因为押送徭役的差事在身,不得不先行离开。
吕素便留了下来,日夜照顾他。
黄白听完,忽然笑了笑,道:
「你可真是个优柔寡断的窝囊废。」
易小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黄白道:「你准备如何对待她?」
吕素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头看向易小川,眼中带着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
易小川沉默良久。
他看着这个为自己不顾危险、甚至愿意陪自己死在瘟疫村里的女子,心中一阵刺痛。
一想到自己若真的留下,可能会彻底改变历史,他最终还是狠下心。
「素素。」
易小川艰难说道:「你先回家吧,等我把事情办完,我一定回去找你。」
吕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
「好。」
黄白没有说话。
在他的望气术中,易小川身上帝星与灾星交相辉映。
若此人选择帝星之路,许多事反倒会一片坦途,皆大欢喜。
可惜,以易小川这种性格,多半只会选那条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的灾星之路。
这个窝囊废,简直败坏穿越者的名声。
不过无论如何,易小川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望气术样本。
……
次日清晨。
队伍里多了三个人。
易小川、高要、吕素。
只是吕素并不会跟着前往咸阳。
黄白站在村口,宋无忌则悄悄看了高要一眼,低声道:
「仙翁,这个高要不错,我想考验一下他。」
黄白看向高要。
高要正蹲在一旁,把几个陶罐绑好,嘴里还念叨着路上要带水、带乾粮。
这是个很会照顾人的老实人,只是命途多舛。
若按原本命数,他会被一步步逼成赵高。
如今让他跟着宋无忌学方术,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黄白点头:「随你。」
宋无忌心中一喜,立刻拱手。
「多谢仙翁。」
黄白取出五张纸马,随手一抛。
呼!
纸马在空中迎风变大,落地之後,化作五匹洁白如雪的骏马。
白马鬃毛飞扬,四蹄踏地,鼻中甚至喷出淡淡白气。
若不是亲眼看见它们由纸张所化,几乎没人能看出真假。
高要吓得猛地後退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靠!仙!」
他瞪大眼睛,围着白马转了一圈,想摸又不敢摸。
「这这这……这怎麽变出来的?」
「世界上真有神仙?」
易小川也站在原地失神良久。
他知道黄白医术惊人,也亲眼见过箭伤癒合。
如今看见纸马化生,心里的冲击又完全不同。
治病还能勉强说是古代医术神奇。
纸变成马,这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都穿越了。
这个世界出现一个真会法术的神仙,好像也没那麽奇怪。
想到这里,易小川眼中忽然浮现出强烈希望。
他快步走到黄白面前,声音有些急切。
「神仙,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黄白看了他一眼。
「不能,我没有这类方术。」
易小川张了张嘴,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黄白没有继续解释。
他又取出一只纸兵与一匹纸马。
纸兵落地之後,化作一名身形挺拔的白衣士卒。
黄白看向吕素。
「它会送你回吕家,路上若遇到危险,它会护你周全。」
吕素抬头看向易小川。
易小川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麽,可最後只是挤出一句:
「素素,再见,你一定要小心。」
吕素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纸马,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易小川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像是有什麽东西,自己亲手放走了。
……
众人一路前往咸阳。
数日之後,途经芒砀山。
山脚下,一伙人马驻紮於此。
为首的是个面容狡黠、体型矮小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泗水亭长刘邦。
他坐在石头上,一边啃着干饼,一边唉声叹气。
「哎,这天杀的徭役,什麽时候才是个头啊。」
刘邦算是看明白了。
徭役永远不会结束。
今天送这一批,明天押那一队。
路上死几个,逃几个,最後责任都要算到他头上。
早晚有一天,他得死在这条路上。
他看着身边疲惫不堪的徭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低声嘀咕:
「要是有人替我就好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易小川的喊声。
「刘大哥!」
刘邦抬头看去。
只见易小川带着几个人从山道上走来。
除了高要之外,还有一个年轻道人和一个绿发老者。
刘邦眼珠子一转,心里顿时生出一计。
这几个外来户,看着既无根基,也无亲族。
若是把他们交给官府,不仅能换些赏钱和粮食,说不定还能顶替自己或手下几个徭役名额。
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刘邦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笑脸,大步迎了上去。
「哈哈哈!小川兄弟!为兄等你多时了!」
「来来来,我叫人备好酒菜,咱们兄弟今日一定要好好喝几碗。」
易小川见到刘邦,明显有些高兴。
他转身向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刘邦,刘大哥,是我的好兄弟。」
黄白看了刘邦一眼。
望气术之下,此人身上确有贵气。
只是那贵气并不纯粹。
像是披了一层外衣,内里藏着贪婪、狡诈与狠毒。
黄白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好兄弟麽……」
他没有当场拆穿。
夜晚。
芒砀山下,篝火摇曳。
刘邦让人摆出酒肉,极尽热情。
易小川本就对刘邦没有防备,很快便喝得昏昏沉沉。
高要酒量一般,也被灌倒在旁边。
宋无忌端着酒碗,假装醉倒。
黄白则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营地里鼾声四起。
忽然,刘邦缓缓睁开眼睛,他眼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快。」
他低声招呼身边几个心腹。
「动作轻点。」
几人蹑手蹑脚起身,先摸到易小川身边,翻找他的财物和身份证明。
易小川睡得正沉,毫无察觉。
刘邦又指了指黄白几人,压低声音道:
「这几个也一起拿了。」
「明日交给官府,就说他们是役夫。」
几个手下立刻点头。
他们走到黄白身边,正要伸手。
黄白忽然睁开眼睛。
刘邦动作一僵,随即露出一副憨厚笑脸。
「嘿嘿,兄弟,你还没喝醉啊?」
他说话间,悄悄向手下使了个眼色。
一名手下握着木棍,从黄白背後缓缓靠近。
黄白看着刘邦,语气平静。
「你这个人,煞是恶毒,哪有什麽忠厚长者的模样。」
嗡!
长剑出鞘。
剑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刘邦的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脸上的表情,永远定格在恐惧与不敢置信之中。
周围几个心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宋无忌起身制住。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劈啪作响。
……
次日清晨。
一声惊恐尖叫划破山林。
「啊!刘邦!」
易小川脸色惨白,看着地上的无头屍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要也被惊醒,吓得连退几步。
「小川,怎麽了?」
「这这这……死人了?」
易小川猛地看向黄白,眼中满是震惊。
「小兄弟,昨夜此人意图盗取你我财物。」
宋无忌站出来,将昨夜发生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还打算将我们交给官府,冒充逃役,换取赏钱和徭役名额。」
「此人之死,实乃咎由自取。」
易小川听完,脸色仍旧惨白。
他失神良久,忽然像是疯了一样看向黄白。
「不对,不应该这样,神仙你不应该杀刘邦,历史改变了。」
宋无忌脸色顿时一沉:「大胆!竟敢这样对仙翁说话!」
黄白看着他,道:「半桶水晃荡,你觉得刘邦有特定宿命,那你何不代替刘邦去完成?刘邦,何止是一个人?」
易小川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茫然。
在他的认知里,历史是固定的。
刘邦就该建立汉朝。
汉朝存在,後面才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才有他的父母,才有他自己。
可现在刘邦死了,那汉朝还会出现吗?
他的父母还会出生吗?
自己还会存在吗?
易小川越想越乱,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
黄白没有再理会他。
他取出三只纸马,带着宋无忌和高要准备离开。
高要看着易小川,眼神有些犹豫,道:「小川……」
他想说些什麽,却被宋无忌一个眼神制止。
高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跟着宋无忌上了纸马。
昨夜刘邦要害他们。
易小川知道真相後,第一反应却不是他们差点被卖。
这让高要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觉得这个兄弟,似乎和自己想像中不太一样。
最终,众人离去。
只留下易小川独自站在芒砀山下。
他看着刘邦的屍体,又看着黄白等人远去的背影,仿佛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
众叛亲离,不过如此。
……
路上。
纸马奔行如风。
宋无忌忍了许久,终於低声问道:
「仙翁,那人对您不敬,为何不惩罚他?」
黄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
「无忌,你可知人魈?」
宋无忌皱眉思索半晌,最终摇头。
「在下不知。」
黄白看向远处山川,道:「人魈者,被命数选中的祭品也。」
「祭品?」
黄白没有立刻回答。
神话世界最珍贵之物,莫过於长生不老药。
只是黄白如今还不确定。
那所谓的不死药,是对所有人都有效,还是只对带有特定宿命之人有效。
在弄清楚这些之前,易小川还有用。
黄白抬头望向芒砀山方向。
望气术下,山中一颗帝星缓缓升起,贵不可言。
又一个刘邦出现了。
黄白收回目光,说道:
「你以後会知道的。」
众人继续前往关中。
……
与此同时。
第二次巡游结束的嬴政,正返回关中。
途经华山时,嬴政一时兴起,下令登山。
秦军驻紮山脚。
连绵营帐铺开,玄甲军士持戈巡守。
夜晚时,篝火映红半边天,远远望去,好似一条火龙盘踞在山脚。
华山之上,危峰兀立,壁立千仞。
山体如刀削斧劈一般直插云霄,令人望而生畏。
悬崖边,坐着一名样貌英武的中年人。
他身着黑色常服,盘膝坐於极顶。
身前便是万丈深渊。
狂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似乎下一刻便能将人卷下山崖。
中年人身形稳如磐石,动也不动。
此人正是始皇帝嬴政。
良久之後,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双瞳孔深处,隐隐浮现出一抹淡绿色光泽。
身後,徐福缓步上前,拱手道贺,道:「恭喜陛下,碧眼方瞳异相已现,待此异相完全转化之日,便是陛下延寿一甲子之时。」
嬴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他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若徐福只是装神弄鬼,嬴政会第一时间杀了这个骗子。
如今,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年轻的迹象。
这让嬴政对徐福的信任多了几分。
「不错。」
嬴政望向远处云海,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
「这次东海之行,朕很满意,你可以准备下次出海了。」
徐福低头应道:
「臣遵旨。」
只是他低头的瞬间,眼中却闪过一丝诡异的贪婪。
始皇帝这具身躯,果然是世间罕见的绝佳人材。
(求月票,关於易小川和嬴政,还有後续安排,有没有猜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