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身死。
焦臭气味弥漫四方。
丹殿之内，原本翻涌的太阴海蜃火渐渐熄灭，只剩几缕幽蓝残焰贴着地面游走。
随着徐福气息断绝，嬴政的身体也渐渐恢复正常。
嬴政缓缓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额角渗出冷汗，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真切感受到了死亡。
这种滋味，比刀斧加身更让人恐惧。
嬴政抬头望向黄白，望着这个掌握雷霆、高高在上的神仙。
「神仙……」
这两个字从嬴政口中说出时，已不只是帝王求仙时的称呼。
今日之事之後，嬴政终於明白，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名利富贵、帝王权柄，对真正有本事的人来说，并没有多少意义。
他自称功盖三皇，德过五帝。
他坐拥五湖四海，令天下郡县皆听大秦号令。
眼前之人若是愿意，只需一道雷霆，便能将他这位始皇帝劈成焦炭。
帝王之威，在仙人雷法面前，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嬴政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拿起案上的玉匣。
玉匣之中，静静躺着三枚长生不老药。
嬴政双手托起玉匣，态度比先前客气许多。
「今日若非仙翁施以援手，朕恐怕已为徐福所害。」
「这三枚长生不老药，还请仙翁笑纳。」
这一招是以退为进。
嬴政从逆境中成长为天下之主，自然明白什麽时候该强硬，什麽时候该低头。
面对黄白这种真正掌握仙术雷法的人，若还摆千古一帝的谱子，那便不是威严，而是愚蠢。
黄白接过玉匣。
玉匣入手微凉，表面刻着云纹与星宿纹路。
他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
「陛下可安好？」
一队护卫冲到殿外，甲胄碰撞声格外刺耳。
嬴政转身，声音重新恢复帝王威严。
「无事发生。」
「尔等退去。」
殿外护卫迟疑一瞬，却不敢违抗。
「诺！」
脚步声渐渐远去。
黄白看向嬴政，道：
「外面还有两个人，让人把他们带过来。」
嬴政没有多问，立刻吩咐侍从前去。
黄白的目光，则重新落在玉匣中的三枚长生不老药上。
丹药表面泛着奇异光泽，似金非金，似玉非玉，隐约带着天外陨石的气息。
这东西看似温润，却让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很快，宋无忌与高要被带入丹殿。
高要刚一进来，便忍不住东张西望。
他看着两侧的仙人承露灯，看着丹殿内的青铜器物，又看向远处的嬴政，眼睛都瞪圆了。
「乖乖……这就是皇宫？这是皇帝？」
现代人身上那种下意识的平等视角，让嬴政微微皱眉。
在大秦，从未有人敢这样直勾勾打量他。
更别说用这种看稀奇的眼神看他。
不过，高要是黄白带来的人，嬴政最终没有发作。
黄白看向宋无忌。
「无忌，你和高要去搜一下，看看徐福遗留了什麽东西。」
宋无忌立刻拱手。
「明白。」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仙翁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懂方仙道藏东西的习惯。」
说罢，宋无忌接过黄白递来的符籙与法剑，又带上秦皇护卫，直奔徐福等人居住的大殿而去。
很快，丹殿之内只剩黄白与嬴政二人。
丹炉火焰彻底熄灭。
两侧仙人承露灯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忽明忽暗。
黄白身上的异象已经收敛。
他捻起一枚长生不老药，感受其中残留的药力与天外灵机，缓缓说道：
「为了这三枚长生不老药，秦国的底蕴差不多被你耗光了。」
嬴政沉默下来。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年来，大秦确实为了长生不老药付出极大代价。
只是过去嬴政一直认为，只要能求得长生，所有代价都值得。
如今徐福真面目暴露，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为他人做了嫁衣。
良久之後，嬴政终於忍不住开口：「仙翁，可有补救之法？」
黄白收起一枚丹药。
「没有补救之法。」
黄白继续说道：
「一百多年的商鞅驭民之术，早已积累出无数民怨。」
「这套东西能支撑秦国吞并六国，却未必能支撑秦国治理天下。」
嬴政没有反驳，他当然听得出黄白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黄白又道：
「一统江山，不代表民心所向，六国百姓不是一夜之间便能成为秦人。」
「秦军铁骑扫平天下，也同时积累了六国怨气。」
「秦国日後若亡，必定如火燎原。」
嬴政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他耗尽心血一统天下，自然不是为了让大秦二世而亡。
黄白的话像一柄刀，直接切开大秦最深处的隐患。
黄白话锋一转，道：「不过，在关心秦国之前，你最好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寿命。」
「朕的寿命？」
「徐福给你的丹药，本就是奔着夺舍而去，如今徐福虽然死了，可他在你体内留下的丹毒还在。」
「这些丹毒会不断破坏你的身躯，两三年内必死。」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直接砸在嬴政心头。
他苦求长生多年，没想到长生没求到，反倒成了短命之人。
这种结果，换作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他是刚刚扫平六合，以为自己将开创万世基业的始皇帝。
嬴政沉声问道：
「仙翁可有补救之法？」
黄白将三枚不死药收入雮尘珠。
「补救之法倒是没有，不过，我这里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可愿听听？」
嬴政眼神一动，拱手道：「仙翁请讲。」
黄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径直走到旁边桌案前，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酒液入盏，映着灯火微光。
黄白端起酒盏，换了个问题。
「你可知秦国如何灭亡？灭亡之後，又是什麽王朝？」
嬴政沉默片刻，苦笑一声。
「仙翁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我一个凡人，又怎能知晓後世之事？」
此时此刻，他连「朕」这个自称都不用了。
长生愿望破灭，嬴政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後悔。
秦国历代先君百年奋斗，才有今日一统天下。
若大秦真因他一己私慾而耗空底蕴，甚至走向败亡，他如何面对历代先君？
如何面对秦国宗庙？
嬴政深吸一口气，仍带着几分最後的倔强，问道：
「不过，秦朝至少应当能撑五六世吧？」
黄白看了他一眼，笑道：「错，二世而亡。」
「之後，刘邦建立土德汉朝，取代秦国天命。」
「二世而亡……」
嬴政眼中浮现出不敢置信之色。
他可以接受秦国将来有衰落之日，接受後世子孙不肖。
甚至可以接受大秦百年之後，被其他王朝取代。
可他不能接受二世而亡。
那等於他刚刚建立的庞大帝国，还未真正稳住，便在下一代轰然崩塌。
「刘邦……」
嬴政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皱。
「此人是谁？为何我从未听过？」
黄白道：「泗水亭长而已。」
嬴政怔住。
随後，他竟释然一笑。
「泗水亭长，一个亭长，竟能取大秦天下。」
「看来这个刘邦，确实有天命。」
黄白转动酒盏，忽然说道：「不过，刘邦不一定非得只是一个人。」
嬴政抬头，似乎想到了什麽。
黄白看着他，开口道：
「为何不能是你？」
嬴政怔然半晌。
丹殿之中，烛火无声摇曳。
良久之後，他明白了黄白的意思。
徐福的碧眼方瞳可以夺舍自己，自己为何不能夺舍别人？
既然土德代水德是天命，为何自己不能成为那个土德？
秦国积重难返，民怨深厚，已经背负太多历史包袱。
若换一具身体，换一个身份，借「刘邦」之名另立新朝，既能甩掉秦国旧债，又能续上寿命，还能让天下天命仍在自己手中。
至於国号……
换了也就换了。
对嬴政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秦」这个字。
而是天下是否仍在他手中。
想到这里，嬴政起身，朝黄白深深一揖。
「多谢神仙指点迷津。」
「不必多礼，算是对你献丹的报酬。」
黄白崇尚平等交易。
嬴政献出长生不老药，他便给嬴政指出一条新路。
至於嬴政是不是千古一帝，是不是始皇帝，与他关系不大。
方案已经给了。
用不用，由嬴政自己决定。
……
骊山脚下。
方仙道场。
夜色朦胧，大地重新恢复寂静。
偏殿书房内，纸窗透出昏黄光影。
书房之中，堆满竹简、帛书、玉片与金石器物。
黄白坐在案前，翻阅徐福遗留下来的典籍。
宋无忌果然熟悉方仙道的藏书习惯。
短短半夜，便搜出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黄白手中这卷，名为《太阴链形夺舍法》。
此法，正是徐福延续寿命的根基。
徐福前身名为徐市。
夺舍新的躯壳之後，才改用徐福之名。
这原本是他的第二次夺舍。
若非黄白插手，嬴政这具水德帝王之身，便会成为徐福新的躯壳。
黄白翻到最後，若有所思。
「每夺舍一次，神魂便损伤一次。」
「最多三次夺舍，便会彻底魂散。」
「怪不得徐福还要继续寻找长生之法。」
这门法术看似能延续寿命，实则隐患极大。
夺舍一次，便损一次神魂。
夺舍越多，意识越混乱，魂魄越残缺。
这种长生，不可取。
不过，徐福留下的太阴海蜃火倒是很有价值。
此火虽名为火，性质却更接近水法炼丹。
黄白如今已有太乙真火。
若再炼成太阴海蜃火，一阳一阴，一火一水，倒也相得益彰。
……
齐地蓬莱。
海波平静，水雾氤氲。
远处海面之上，雾气折射日光，显出一片似真似幻的海市蜃楼。
哗！
一艘巨大楼船乘风破浪，稳稳停靠岸边。
船身漆黑，船首雕成龙首之形，双目嵌着赤色宝石。
远远望去，仿佛一头黑龙自海中归来。
楼船停稳之後，一队队黑衣、赤衣方士依次下船。
他们在岸边排成两列，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恭请两位道主！」
十二名金童玉女撑起两顶华盖。
华盖之下，两位紫衣金冠的方士缓步下船。
为首之人身高九尺，龙首人身。
漆黑龙鳞覆盖头颈，鳞片折射出黑铁般的光泽。
一双竖瞳冰冷幽深，让人看一眼便心头发麻。
他身後之人同样身高九尺，却是人首龙身，黑鳞红鬃。
长尾拖地，轻轻摆动时，岩石地面都被扫出一道浅痕。
这二人，正是邹衍与邹奭。
双邹。
邹衍抬头看了一眼天象。
片刻之後，他缓缓说道：
「徐福已死，看来真有异数，这异数能力还不小。」
邹奭冷哼一声，身後龙尾摆动，卷起一片尘土。
「无论何种异数，也阻挡不了我们位列仙班。」
他望向神州方向，竖瞳之中满是冷意。
「正好，便以此异数，敲开西王母的青铜天门。」
……
丹房之内。
黄白面色凝重，继续翻阅徐福记载的上古神话。
帛书之上，字迹古旧，许多地方已有残缺。
可残留的内容，依旧让黄白看出了一条不同於寻常方士的道路。
「原来还有另一种方士。」
若将采气服饵、炼丹求药、羽化飞升的方士称作羽化成仙一脉。
那麽帛书上记载的这一脉，便可称作不死登仙。
修行此道的方士，与仙气飘飘的羽化成仙不同。
此道方士大多会出现兽首人身，或人首兽身的异相。
传闻此道由西王母所授，也可称为西王母仙道。
这个西王母，并非後世神话中雍容华贵的王母娘娘。
《山海经》有言：
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她高居崑仑，掌不死药。
西王母国位於崑仑深处，乃是无数方士梦寐以求的位列仙班之所。
「长生不老药……」
黄白取出那三枚长生不老药。
丹药静静躺在掌心。
药力幽深，内藏天外陨石之气。
单从药性来看，此丹确实有延寿、驻颜、肉身不衰之能。
可问题也很明显。
第一，此药由天外陨石炼成。
若离开此界，所谓长生不老是否仍有效？
第二，服下此药之後，是否会被打上西王母国的烙印，成为所谓位列仙班的仙人？
第三，所谓位列仙班，究竟是逍遥长生，还是成为某种存在名下的仙吏、祭品？
黄白捻着丹药，轻轻摇头。
「这种情况，万万不能接受，逍遥自在多好，谁会愿意找个班上？」
况且，徐福的文档中还隐约透露过一件事。
位列仙班需要某种献祭。
而献祭之物，极可能不是金玉牲畜，而是人。
例如特定命格之人，天外异数，王朝国运，又或是亿万生灵性命。
黄白眼中金光微微流转，暗想：
「这般看来，西王母方士，才是祸乱天下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