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茫东海万里无垠,波涛翻涌海天相接。
远远望去,海平面尽头横亘着一座雾气翻涌的岛屿。
烈日照耀其上,光线穿过层层水雾,折射出七彩光华。
岛上云霞蒸腾,灵雾缭绕。
隐约可见琼楼玉宇,金碧辉煌。
又有珠树琼花漫山遍野,枝叶晶莹,花瓣如玉,远远望去,宛如云中仙宫。
此地,正是蓬莱。
蓬莱面积比最大的瀛洲、方丈小上不少,胜在位置偏僻。
方圆数百里空无一物,唯有茫茫海波与终年不散的雾气。
若有人想要潜入岛屿,恐怕还未靠近,便会被岛上方士或巡海纸人发现。
岛上宫观以八卦方位排列。
宫观之间以青玉长阶相连,溪水从阶旁潺潺流过,水中泛着淡淡青光。
中央则伫立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土丘。
土丘之上,有一块晶莹玉石。
玉石被雕刻成玉树形状。
枝干舒展,叶片剔透,每一片玉叶之中,都隐约有绿色光点缓缓流动。
整座宫殿群,仿佛由青玉铺就。
若走近细看,便会发现地板并非真正青玉。
那是一种类似苔藓的柔软物质,踩上去微微下陷,又很快恢复平整。
它通体呈青玉色,表面细腻温润,偶尔还会像活物一般轻轻起伏。
不只是地板。
墙壁、台阶、廊柱,甚至部分屋檐之上,都生长着这种青玉般的物质。
整个建筑群明明仙气飘飘,却因这些活物般的青色苔藓,多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诡异。
此时,玉树周围盘坐着十余名方士。
这些方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绿发瘦骨,皮肤苍白,像是久居地底。
有的玉面方瞳,双目之中隐有水光。
有的额头生出细小鳞纹。
有的指甲泛青,呼吸之间带着药香。
一眼望去,便知皆是修炼有成之人。
玉树之下,则盘坐着一名金冠黑袍的年轻男子。
在场众人之中,唯有这名男子没有显露异相,偏偏所有人对他最为恭敬。
众人围坐四周,宛如群仙拜月一般,静静聆听此人布道。
此人正是黄白。
黄白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一老一少身上。
「宋无忌,高要。」
「在!」
师徒二人同时起身,异口同声应道。
宋无忌如今绿发披肩,身形瘦削,脸上皱纹比当年更深,精神却极好。
高要则已不复当初那个手忙脚乱的厨子模样。
他身穿方士青袍,腰间挂着药囊与铜铃,神情沉稳许多。
这些年跟随宋无忌修行,他虽算不得天资绝顶,却胜在肯吃苦,又有耐性。
如今也算蓬莱地仙国中颇有分量的一员。
黄白看着二人,开口道:
「这座地仙之国的根基,在於盘古屍脉。」
「你二人务必时刻紧盯地气变化。」
「一旦屍脉断绝,屍藓与精魄便会随之衰败。」
「到了那时,整座蓬莱地仙国都会受到影响。」
宋无忌与高要神情一肃。
黄白继续道:
「屍脉乃蓬莱地仙之国的根本,亦是众人长生的基础。」
「切记,切记。」
宋无忌拱手道:
「仙翁放心,我等每日都会巡查地气。」
「玉树之下、八卦宫观、地脉水眼,以及屍藓生长最盛的几处地方,皆有人轮值。」
高要也连忙道:「只要有一点不对,我立刻上报。」
黄白点了点头:「如此最好。」
他抬头看向土丘之上的玉树,又看向周围青玉般的宫观,眼中露出几分满意。
「六十载的时间,能重现盘古屍脉。」
「不错。」
「不错。」
这座蓬莱地仙国的构思,源於鬼吹灯世界封师古的地仙村。
盘古屍藓寄生於人体,不断修复肉身,以保持人体活性,从而达到近似长生的效果。
只是封师古那套法门太过粗糙,屍藓会侵蚀意识,肉身也会逐渐异化。
所以黄白在其中添加了丹毒。
以丹毒制衡屍藓。
让屍藓与丹毒彼此抗衡,从而使屍藓不足以占据修士意识。
服用盘古不死丹的人,一般会增加三十年到五十年左右的阳寿。
这已经算极难得的延寿灵丹。
若身处蓬莱地仙国,有盘古屍脉源源不断维持屍藓活性,修士或许还能再延长两个甲子左右的寿命。
再配合徐福留下的三次夺舍之法。
总体寿命,或许可达五百年。
当然,代价也很明显,永远不能离开地仙之国太久。
黄白曾经试验过。
那些超过既定寿命的人,一旦离开蓬莱,屍藓便会迅速失去活性。
不到半日,肉身便会急速衰败。
血肉枯萎,皮肤松弛,精气神如开闸之水般流失。
若不及时返回蓬莱,便会在极短时间内死去。
所以这座地仙国,既是长生之地,也是无形牢笼。
黄白对此并不避讳。
想求长生,本就要付出代价。
只要代价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愿不愿意接受,便由他们自己选择。
黄白起身走下土丘。
他穿过芝兰玉树之间的青玉长道,离开八卦宫观。
宫观之外,则是外围居住之地。
这里房屋零零散散坐落在山坡与林间。
家家户户皆有小院。
乍一看,倒不像传说中的仙岛,更像一座远离中原的海上小国。
这里的方士,有本世界之人,也有来自其他世界的阴兵转生者。
双子阴灵、红衣小女孩、夜叉、献王等,都在此地获得了新的身份。
随着黄白修为增长,许多阴兵的实力已经跟不上他的进度。
而黄白也没有心思专门去修兵马法坛。
与其让他们一直作为兵马随身驱使,不如给他们一个自由,让他们在蓬莱重活一世。
虽然仍受天道庙约束,却也比终日困在阴兵法坛中好上许多。
黄白望着眼前的蓬莱地仙国,心中暗暗盘算。
「六十载啊。创立蓬莱地仙国,共有地仙二十八人,外围杂役一万五千人。」
「这成绩,还算不错。」
沿途百姓见到黄白,纷纷停下手中活计。
「仙翁!」
「拜见仙翁!」
「仙翁出关了!」
黄白一路走过,微微点头。
这时,一名文雅儒士走出人群,朝黄白拱手行礼。
「仙翁来得正好。」
「在下本打算与你告别。」
黄白看了那人一眼。
此人身穿儒袍,气质温和,眉目之间却藏着一种极深的威严。
此人正是嬴政。
或者说,是第三次夺舍之後的汉文帝刘恒。
黄白问道:
「这就要回去了麽?」
嬴政点头,道:对,我已准备好第三次夺舍。」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
「这一世无为而治,也算把天下养回了几分元气。」
「接下来,该换个人继续做事了。」
黄白道:「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趟。」
嬴政眼前一亮,道:「仙翁是要出山了麽?」
黄白摇头,道:「也不算,随便逛逛。」
嬴政没有追问。
两人一同登船。
船只离岸,缓缓驶向茫茫海面。
海风吹起船帆,蓬莱岛在身後渐渐远去。
雾气重新合拢,七彩光华被云水遮掩,仙岛一点点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黄白望着渐渐隐没的蓬莱岛,忽然问道:
「这地仙之国,是否名副其实?」
嬴政沉吟片刻,认真回答:
「在下觉得,地仙之名名副其实。」
「链形驻世,长生人间。」
「如何不是地仙?」
地仙不是一种单纯境界,更像一种定义。
长生而永留人间者,便可称为地仙。
与屍解仙不同。
屍解仙需要先死,再以魂魄脱离肉身。
而地仙不需要死。
地仙拥有长生之身,又享有山林之乐。
既不飞升,也不入阴曹,驻世而长存,这便是地仙。
黄白听罢,点了点头。
「也对。」
他看向天穹深处,眼神微动。
「上界神仙无法轻易下界,或许也有类似的东西助力他们长生。」
说不定,所谓上界,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地仙之国。
一个疆域更广、规则更严、掌控更深的大号牢笼。
所谓位列仙班,或许就是成为那个牢笼中的一员。
黄白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这应该是诸天最强的天道庙了吧?」
至少在他经历过的诸多世界里,蓬莱地仙国已经是目前最为完整,也是最具成长潜力的据点。
说不定真有一日,这座地仙之国也会成为西王母国那般的存在。
想到这里,黄白抬头望天。
无尽星空深处,那颗陨石依然朝着地球进发。
这些年过去,距离确实拉近了一些。
距离真正抵达地球,仍旧遥遥无期。
黄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
长安城。
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小贩在街头巷尾高声叫卖。
有卖热饼的,有卖浆水的,也有挑着竹筐卖瓜果的。
士人与官吏策马而过,车轮碾过青石道路,发出辚辚声响。
游侠持剑,大摇大摆走过街头。
偶尔还有孩童追逐嬉闹,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
市井百态,热闹祥和。
相比春秋战国时那种朝不保夕的混乱,如今的长安显得生机勃勃,民间似有无穷活力。
经过文景两代无为而治,汉朝底蕴已经无比丰厚。
仓廪渐实,百姓休养,国力一点点恢复。
长安街头。
黄白看着戴着斗笠的嬴政,开口问道:
「你打算夺舍何人?」
嬴政几乎没有思索。
「自然是汉武帝刘彻。」
他继承了易小川的记忆,自然知道後世许多大事。
虽然易小川也只是半桶水水平。
许多历史只知道个大概。
即便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嬴政做许多事了。
尤其是刘彻这个名字。
嬴政当然不会错过。
黄白沉默片刻,还是开口提醒:
「帝王与修仙,难以兼顾,正所谓一鹰不搏二兔,你最好在五六十岁时急流勇退,回到蓬莱地仙国长生。」
「若一味沉迷霸业,未必还有回头之日。」
嬴政心中微微触动。
以黄白的性格,很少这样直接劝人,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关心。
他郑重点头,道:「我明白。」
黄白看了他一眼。
随即取出一道锦囊,递给嬴政。
「这道锦囊,你先拿着,等你觉得万事已了之时,再打开一看。」
嬴政接过锦囊,仔细收好,再次道谢:「多谢仙翁。」
两人就此分别。
同年七月。
刘彻出生。
此子身怀碧眼方瞳异相。
汉景帝刘启见之,心中大异,认为此子必非常人。
黄白在长安短暂露面,之後,便悄然消失在历史尘埃之中。
再之後,嬴政开始了最後一次夺舍。
十五岁时,刘彻继位大统。
从此,大汉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南征北战,东征西讨。
北击匈奴,远通西域,南定百越,西南开道。
大汉铁骑踏过荒原,大汉旌旗越过边塞。
他的战功赫赫,打下了汉人的生存空间。
这一战影响深远,打出了一个民族的威严。
後世两千余年,汉人绝大多数时候,仍是在汉武打下的版图之内繁衍生息。
弊在当代,功在千秋。
五十五年後。
黄昏已至,夕阳西下。
昏暗光芒洒落五柞宫庭前。
残阳如血,照在宫阙、台阶与枯树之上,似乎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一名白发苍苍、形容憔悴的老者,牵着一名八岁孩童的手,站在庭前望着夕阳。
老者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刻。
年轻时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如今也蒙上一层暮色。
若仔细看,仍能从眼底深处看见未曾熄灭的火。
此人是这一世的嬴政,也是汉武天子刘彻。
他望着夕阳,这夕阳今日是如此沉重,他沉默良久,忽然轻声说道:
「仙翁,我还是觉得,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啊。」
他终究没有听取黄白的建议,在五十多岁时急流勇退。
三世霸业,四为皇帝,已经是无比璀璨的功绩。
因为时至今日,嬴政已经彻底明白,自己是为霸业而生,并非为了窝在一个小地方长生。
若只能在蓬莱地仙国中苟活几百年,看着人间潮起潮落,却不能再亲手改写天下格局。
那样的长生,对他而言并无多少滋味。
不如以轰轰烈烈的方式,为波澜壮阔的一页画上句点。
除了霸业之外,嬴政也顺带为蓬莱仙岛做了一点事。
他刻意留下求仙问道、晚年昏聩之名。
让後世之人一提起帝王求仙,便想到始皇、武帝的教训。
从此,彻底堵死後世帝王大规模求仙之路。
哪怕仍有人迷恋长生,也不敢再轻易耗尽国力供养方士。
年幼的刘弗陵仰头看着他,童言无忌地问道:
「父亲,你要死了吗?」
嬴政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似笑非笑。
「是的,每个人都要死。」
刘弗陵似懂非懂。
嬴政松开他的手,抬头望向夕阳。
残阳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随後,他一步步向着夕阳走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光影之中。
地上只留下两句话。
「苍苍之天不可久视,堂堂之地不可久履。」
「道此绝矣。」
浩瀚天空不能久视,广阔大地不能久履。
他的道路,到此为止。
密林之中。
苍老的嬴政盘膝而坐,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林间风声细微,枯叶缓缓飘落。
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衰败。
气血亏空,神魂疲惫。
三次夺舍之後,魂魄早已残缺不堪。
就在这时,嬴政忽然想起黄白当年留给自己的锦囊。
他从怀中取出锦囊。
嬴政看了片刻,终於将其打开。
里面是一炷香,还有一张布条,布条之上写着黄白留下的文字。
「见字如面。」
「吾已离开此界。」
「此香名为【跨界香】,可助你前往一名为《木乃伊》的世界。」
「此方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