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仙丹一般的淡金精血作用之下，一具具沉寂已久的木人，竟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枯硬的树皮寸寸软化，表面乾裂的木纹缓缓舒展开来，木纹之下重新浮现血肉颜色。
扶桑树下，清光流转。
树影摇曳之间，百花齐放。
众人陆续复苏。
他们睁开眼的第一瞬，便看见了立於花雨清光中的黄白。
那一刻，沉睡前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
众人心中略一转念，便明白了前因後果。
「拜见仙翁。」
宋无忌、高要、郑宝儿等人纷纷躬身行礼。
他们刚刚恢复血肉，动作还有些迟缓，可这一礼却行得极稳。
这一战之後，众人的气质都与从前不同了。
有人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有人身上还残留着木化後的清冷气息，也有人刚刚恢复血肉，眼神里仍带着恍如隔世的茫然。
「免礼，大家辛苦了。」
黄白笑着抬了抬手，声音温和了几分。
其实他一直都惦记着这些人。
毕竟，他们是蓬莱地仙国开辟以来的第一批地仙，也是最早跟随他走到今日的功臣。
只不过此前受限於修为，他纵然有心，也无法进一步唤醒他们。
盘古屍藓与木化之身纠缠太深，强行施救，非但救不回人，反而让他们彻底崩散。
如今第三次还丹功成，血液化作金液，体内每一滴血都蕴含精纯丹力与生机。
黄白这才干脆以自身精血，将众人从木化之中重新拉了回来。
当然，这种行为对元气多少也有些损耗。
不过在黄白看来，这是他们该得的奖赏。
想到这里，黄白对众人说道：
「具体细节，你们自己询问安期生。」
之後的事说来话长。
黄白刚刚突破，尚有许多东西需要整理，也没空一一解释。
安期生会意，上前一步，朝众人拱手道：
「诸位，请跟我来。」
众人再次向黄白行礼，这才跟着安期生离开扶桑树下。
很快，此地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扶桑枝叶，叶片轻轻摇动，洒下细碎金光。
黄白独自站在树下，片刻之後，抬手一挥，从雮尘珠中取出了九天玄女的屍体。
那是一头人首鸟身的异兽。
五彩羽毛失去光泽，仍带着月华般的冷意。羽根处有细密纹理，仿佛天生刻着某种古老符文。
乍看之下，九天玄女身上的羽毛与黄白的五彩仙衣有几分相似。
但黄白心中清楚，二者实质完全不同。
他是由人身修炼出羽毛，而後返璞归真，重新修成人身。
自始至终，所谓羽毛、金瞳、鸟冠，都是伴随功法与道行显化出来的异相。
九天玄女不同，其形貌、羽毛、骨血，皆是天生如此。与其说是仙人，不如说更近於妖类。
黄白蹲下身，伸手拨开一片失去光泽的五彩羽毛。
「天书云篆……」
他的目光落在九天玄女的羽毛之上。
以寻常目光去看，只会觉得绚丽诡异；在黄白金瞳之中，纹理构成了天书云篆的脉络。
天书云篆是一种极其凝练的符籙。
若能学会此法，便相当於学会虚空画符。更重要的是，云篆成形的速度极快，几乎等同於法术释放本身。
黄白沉吟片刻，低声道：
「九天玄女的云篆，应当是天生异能之一。」
「借她这具屍身，或许能直接窥见云篆书写之法。」
哗！
念头一定，黄白唤出三足两耳鼎。
鼎足未落地，自有沉重气象。
鼎中真火升腾，赤金色火焰一卷，顿时照亮四周。
黄白将九天玄女的鸟身放入鼎中。
伴随着真火燃烧，鸟身上的羽毛渐渐软化、卷曲，最後一点点融入火光之中。
羽毛燃烧时没有焦臭，散发出一股清冷的月桂香气。
悟道与炼丹有几分相似，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将无关紧要之物一层层淘汰出去，独留最核心、最纯粹的一点灵机於鼎中。
时间渐渐流逝。
扶桑树下，鼎炉上方紫气升腾。
另一边。
洛阳。
太平汉军已经攻下此城。
皇宫之前，旌旗如林，甲士肃立。
刘备身着象徵土德的龙袍，立於高阶之上，双手高举高祖帛书。
关羽、张飞、黄忠随侍左右。
贾诩、沮授、糜芳等人则立於身後，各自神情肃穆。
洛阳上空，残余火光尚未散尽。
旧汉气运凝成的火龙盘旋於云气之中，鳞甲残破，气息衰败，隐隐传出不甘的低吼。
刘备环视四方，声音沉稳而宏大：
「朕乃高祖正统，新汉天子。」
「今奉黄天之命，继承大统，於此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城中百官、将士、百姓纷纷下拜。
远处，左慈借望气之术眺望苍穹。
在他的眼中，那条病怏怏的火龙终於彻底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昂扬盘旋、迸发生机的土龙。土龙自洛阳地气中升起，盘旋於宫城上空，龙鳞厚重，气象沉稳。
土德承运，新汉已立。
「敕封张角，为太平道主。」
左慈正望着天象出神，耳边便传来刘备的声音。
张角上前一步，拱手接旨。
「臣遵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广场。
至此，大汉三兴。
後世史家为与前後两汉区分，将此朝称为新汉。
洛阳定都之後，太平汉军四处征战。
他们拔除坞堡，清算豪强，瓜分田地，重整郡县。
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竭诚欢迎。
许多地方甚至未等大军抵达，便主动打开城门，奉上户籍田册，只求新朝尽快安定地方。
张角亦跟随大军征战南北。
八年後。
南海。
海涛千丈，烟波渺茫。
大岛隐匿於云雾之间，远望像是浮在海天尽头的一团阴影。
岛上空常年氤氲着血色雾气。
云雾深处，时不时有翼展三丈的大鸟掠空而过，发出尖锐鸣叫。
海水之下，则有百米长的巨蛇缓缓游动，蛇鳞摩擦礁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偶尔巨蛇翻身，便有大片海水倒卷，拍碎周围礁石。
张角站在纸鹤之上，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大岛，轻声道：
「恨天之国。」
话音落下，他眼中雷光微微一闪。
「便以尔等鲜血，铸成我的飞升之路。」
说罢，张角转身看向身後众人。
左慈、于吉等方士立於海面法舟之上，神情凝重。
法舟四周布满符旗，旗面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角平静道：
「尔等不要妄动，此地由我独自处理即可。」
说完，他不等众人劝阻，便乘坐纸鹤，径直飞向那座血雾大岛。
轰隆！！
不久之後，岛上传来第一声雷鸣。
紧接着，一个月内，雷声不绝。
剧烈轰鸣声、山石崩塌声、异兽嘶吼声接连响起。
左慈、于吉一行人在外护法。
听着岛中动静，左慈不禁啧啧称奇。
「会雷法的道士，果然厉害。」
「张天师只怕已经接近白日飞升了。」
雷法乃天底下至阳至刚之术。
能修成雷法者，无一不是天资卓绝之辈。
左慈话音刚落，天空忽然亮起清光。
清光自云层深处垂落，渐渐凝成一座巨门。
门中瑞气千条，异香扑鼻，海面上的血雾被清光一照，顿时消散大半。
海面之上，众方士齐齐抬头，脸色大变。
「白日飞升！」
「这是白日飞升！」
众人惊呼出声。
透过那座青光巨门，甚至还能看见另一方天地。
巨门彼端，扶桑树下，黄白正含笑而立。
「回来吧。」
黄白的声音自门中传来。
扶桑树侧，一座金光闪烁的大殿骤然浮现。
大殿屹立於雷海之中，殿柱如雷霆凝成，殿顶金光万丈，四周雷火奔流不息。
殿门上方隐约有太平二字，又似雷纹，又似符篆。
雷火金殿。
这正是张角白日飞升时显化出的异象。
很快，张角自巨门另一端飞身而入。
他浑身沐浴雷光，衣袍焦黑破损，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王公。」
张角落在扶桑树下，朝黄白郑重行礼。
「幸不辱命，弟子成功白日飞升。」
此时的张角，周身雷光流转，身形介於虚实之间，隐约与蓬莱法界相合。
这正是渡劫之後，肉身道法化所显露出的异相。
黄白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以後下界弟子，也可真正借用雷法了。」
对此，黄白很是满意。
蓬莱仙国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步入正轨。
如今张角入界，雷火金殿立起，蓬莱法界才真正多出一条可传可借的雷法根基。
张角忽然想起什麽，抬手说道：
「王公，弟子在恨天国发现一部玉册，或许王公会感兴趣。」
说罢，张角从怀中取出一部玉简，以及一只透明玉瓶。
玉瓶之中，盛放着某种怪异粉末。
粉末细碎如玉屑，光泽五彩斑斓，却又带着一丝清冷月华。
「有劳了。」
黄白接过玉瓶，轻轻嗅了嗅。
其中果然有一丝月华之力。
这气息，与九天玄女屍身残留的气息极为相近。
随後，他又接过玉简，细细查看起来。
玉简光华流转。
上面并无寻常文字，只有一行行聚散无形的云篆。
云篆时隐时现，似鸟飞，似云卷，又像某种活物在玉简表面游走。
换作旁人，只怕看上一眼便会头晕目眩，根本分不清其中笔画起落。
好在黄白参悟云篆已有八年。
虽未如愿使用云篆，但解读其含义，已不算太难。
「《西王母不死天官经》。」
黄白低声念出其中开篇。
「以人身承兽章，以兽形承天命……」
这是一部修炼之法。
其中记载了一门名为《陆吾开明法》的道路。
与羽人的修炼之法不同。
羽人所求是炼成逍遥天地之间的仙人。
而西王母国的修士，所求却是炼成执掌权柄的「天官」「仙吏」。
他们通过服药，先行观形受章，使身上出现兽纹云篆。
再往後，便是服药戴胜。
这里的戴胜，并非单纯佩戴头饰，而是身上显化山海异兽之相。
《陆吾开明法》的最终异相，便是多目多首。
修成之後，便可拥有陆吾兽、开明兽一类的神通异能。
多目可观四方，多首可听八极，最适合镇守门户、监察异数。
「原来这种粉末名为七宝玉屑饭。」
黄白阖上玉简，神情渐渐沉静下来。
西王母国的修炼方法，确实有可取之处。
此法一旦炼成，天生自带神通，肉身、血脉、骨相都会随之改变。
这种异兽神通更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只是缺陷同样明显，修行者会逐渐变成异兽之形。
或者兽首人身，或者人首兽身，甚至多目、多首、多尾，彻底失去原本人身。
这与黄白所走之路截然不同。
黄白指尖轻轻敲着玉简。
「可用外丹之法，进行返璞归真。」
他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
云母不死羽化法修炼到第三层，基本已经到顶。
而还丹共有九次。
接下来的路，便需要他自己摸索。
西王母国之法虽有束缚，却能将异兽神通炼入身中。
若只取观形受章之理，再以还丹之法收束异相，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或许……」
黄白望向扶桑树上方流转的紫气，眸中金光微动。
「可以将第四次还丹，与此法结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