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民宅之中。
墙壁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下一刻,黄白拉着一个一人高的银丝「蚕茧」,从墙壁之中缓缓走出。
此地是他用一块黄金买来的临时落脚点。
院中有一口水井,一张石案,几株半枯的老树。
黄白来到院中,随手一抖金刚拂尘。
石案之上,顿时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蜥蜴。
黄白低头看了一眼,心中颇有几分兴趣。
黄白袖袍一挥,丹炉随之浮现。
丹炉落在院中,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他伸手一抓,将蜥蜴精投入丹炉之内。
哗!
丹鼎之中,太乙真火骤然升起。
火红光芒瞬间照亮整个大院。
「啊!」
丹炉之中,蜥蜴精猛然惊醒。
他发出凄厉惨叫,声音从鼎中传出。
「这是什麽?饶命!神仙!圣人!饶命啊!」
烈火煆烧之下,蜥蜴精身上的鳞片开始一片片剥落。
鳞片坚硬如铁,寻常刀兵难伤。
在太乙真火面前,却像乾枯树皮一样被烧得卷曲脱落。
鳞片剥开之後,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血肉继续被火焰炼化,一缕缕妖气从血肉之中被逼出,渐渐化作更加精纯的气息。
黄白盘坐在丹炉之前,眉心天眼微微开合,静静观察这一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看出所谓妖气的本质。
「妖气……」
「其实是天地精气与血肉精华的混合之物。」
妖怪大多是禽兽诞生灵智之後,有意识地汲取天地精气,逐渐进化而来。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短则数十年,长则上百年。
唯有少数机缘巧合之下开了灵智,才能踏上妖修之路。
「妖怪修行艰难,往往活了百年的妖怪,还打不过修炼两三年的道士。」
这是因为妖怪没有人类那般天生完整的经脉。
人身天然近道,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五脏六腑,皆暗合阴阳五行。
因此,许多妖怪只能另辟蹊径。
通过吃人的方法,吞噬人心人血,借人身精华维持法术,甚至快速增长道行。
这也是许多妖怪害人的根源。
黄白渐渐摸索出了妖怪修行的秘密。
丹炉之中,蜥蜴精已经奄奄一息。
他焦黑的形体蜷缩在火光里,只剩最後一口气。
可临死之前,他口中念着的,仍旧不是自己。
「小唯……」
「你的心……我没有办法送过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仿佛比起自己的死亡,他更遗憾的是没有替小唯取来人心。
黄白听得有些无语。
「无可救药。」
世上竟还有此类情种。
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惦记着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
很快,丹炉之中只剩下一枚妖丹。
妖丹颜色灰绿,内里有血丝缠绕,隐隐还能看到蜥蜴精临死之前残留的一点执念。
黄白没有留下它。
太乙真火继续一卷,将妖丹彻底炼成虚无。
一缕缕精纯妖气散入炉中,又被黄白以神念记下其中变化。
「点金术外加还丹术,可否点化出妖怪?」
这个念头一出现,黄白便来了兴趣。
他向来是想到便做。
院中树影一晃。
黄白伸手一抓,便从屋顶上抓来一只麻雀。
麻雀在他掌心拚命扑腾,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黄白伸出手指。
指尖氤氲金芒,轻轻点在麻雀头顶。
哗!
点金术带着精纯药力,涌入麻雀体内。
「叽叽叽!」
麻雀疯狂鸣叫,翅膀剧烈扑腾。
下一刻,它体内承受不住药力,竟砰的一声爆裂成一团血雾。
「力度没有控制好。」
他没有气馁,继续从屋檐上抓来麻雀。
第二只,药力太猛,浑身金化,当场僵死。
第三只,药力太低,只是羽毛变亮了些,灵智毫无变化。
一连死了五只麻雀後,黄白对药力的把控终於渐渐稳定下来。
第六只麻雀落在他掌心。
黄白指尖金光微弱了许多。
药力进入麻雀体内之後,并没有立刻爆发,而是缓慢流转。
一丝丝金性沿着麻雀细小的身体游走,在其体内强行拓出两条简陋经脉。
随後,药力在它腹中凝结,最终形成一枚米粒大小的内丹。
此乃点金术,以及外丹化内丹的还丹术。
哗啦!
麻雀周身羽毛忽然褪去灰褐之色,渐渐化为纯白。
它站在黄白掌心,歪着脑袋,眼中明显多了几分灵动。
片刻之後,麻雀口吐尖细人言。
「谢……神仙……点化!」
点化过程中,黄白也向麻雀体内注入了一些基本认知。
让它知道人言,知道善恶,知道自己为何能有今日。
黄白看着这只白麻雀,轻轻抬手。
「去吧,日後莫要害人。」
白麻雀扑扇翅膀,在院中盘旋一圈。
随後,它冲着黄白低了低头,振翅飞向夜空。
望着远走高飞的麻雀,黄白长出一口气。
「点化妖魔,方才算是真神仙嘛。」
第三次还丹以来,黄白整个人就是一颗大仙丹。
他的血肉、骨骼、气息、内丹,皆蕴含极其精纯的药力。
若有妖怪吃了自己,恐怕能立刻增长数百年道行。
因此,只要善於利用自身能力,他便可点化妖魔。
这也是真正的丹道妙用。
黄白盘坐在地,继续消化着方才学到的知识。
另一边。
霍去病之子霍嬗的宅邸之中,正在上演一场宅斗闹剧。
夜晚,大漠星辰明亮。
冷风吹过城池,掠过高墙深院。
霍宅之内。
霍嬗身着单衣,坐在榻边。
他面色苍白,眉宇之间带着常年病弱之人的倦意。
妻子佩蓉坐在一旁,亲手递过来一杯温水。
随後,她又从锦盒中取出一枚丹药,小心喂给霍嬗服下。
丹药入腹之後,霍嬗苍白的面色顿时平缓不少。
他从小体弱多病。
若不是依靠皇帝赐予的丹丸维生,只怕早就撑不到如今。
正因此,他看不起招摇撞骗的方士,却对真正能救人的大夫格外敬重。
佩蓉看着夫君气息平稳下来,心中稍稍放松。
想到近来府中发生的怪事,她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夫君,有没有觉得……小唯进府之後,府里有些不对?怪事似乎越来越多了。」
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霍嬗误会自己是容不下小唯。
霍嬗不以为然,他放下水杯,语气平静道:
「别听江湖方士瞎说。一介弱女子而已,有什麽古怪的?夫人若是不喜欢,赶明儿把她安顿好,送到别处便是。」
佩蓉轻轻摇头。
她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夫君若喜欢小唯,不如将她纳为妾室。」
「我可没有这个闲工夫。」
霍嬗摇头拒绝。
他和父亲一样,一心想建功立业。
唯有如此,才不负自己继承的冠军侯名号。
儿女情长於他而言,远不如沙场功名重要。
佩蓉见状,心中稍安。
她依旧觉得小唯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小唯的闺房之中。
铜镜里的女子眼角,渐渐攀上一抹细微皱纹。
「死蜥蜴去哪了?怎麽还没回来?」
她低声喃喃。
莫非是自己的话伤到他了?
想到这里,小唯心中掠过一丝不耐。
不过,她并没有太当回事。
她太了解蜥蜴精了。
只要自己勾勾手指,那家伙就会屁颠屁颠跑回来。
「再等几天,这几天先把佩蓉赶走。」
每天看着霍嬗与佩蓉夫妻二人恩爱,小唯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这一切,都让小唯嫉妒得几乎发狂。
之後数日,霍府怪事越来越多。
先是夜间有丫鬟听见廊下传来女子哭声。
再是厨房中血肉不翼而飞。
还有仆人声称,自己深夜看见佩蓉站在院中,对着月亮吞吐黑雾。
一条条线索,若有若无地指向夫人佩蓉。
府中下人开始私下议论。
更有人偷偷请了方士来看,却又不敢让霍嬗知道。
风声渐起。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外,车队浩浩荡荡而来。
「栾仙人,公孙仙人,少翁仙人回来了!」
消息一传开,长安百姓顿时被惊动。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
所有人都踮起脚尖,想要看看这三位大名鼎鼎的神仙。
为首的公孙卿曾主持皇帝封禅。
自李少君屍解之後,他便成了最受皇帝宠爱的方士之一。
此人身披洁白羽毛织成的仙衣,满头白发,却长着一张嫩滑如少年的面庞。
乍一看去,真有几分不似凡人的意味。
他身旁的栾大,长着碧眼方瞳,同样披着羽衣。
少翁则头戴古怪冠冕,冠冕形似白鹤之鸟喙,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更添几分神异。
这三人皆在模仿神话中的羽人。
羽衣白发,方瞳异冠。
一路走来,百姓惊叹不已。
有人跪在路边叩拜。
有人伸手去接他们车驾扬起的尘土,仿佛那也是仙气。
仪仗一路行至甘泉宫。
刘彻率领众方士亲自出门迎接。
三人下马,恭敬唱和。
「公孙卿,献异鸟含烟雀!」
「栾大,献琼脂酒!」
「少翁,献挂月珠!」
宫人立刻捧上宝物。
含烟雀羽毛如烟雾流转,口中能吐出淡淡白气。
琼脂酒盛在玉壶之中,酒液清透,异香扑鼻。
挂月珠则圆润如满月,即便白日也有淡淡月辉。
这些宝物若落在普通王侯眼中,足以令人惊叹不已。
刘彻只是扫了一眼,便失了兴趣。
他看向三位方士,直接问道:「三位爱卿,可找到长生不老药的下落?」
三人对视一眼。
随後,他们异口同声道:「仙药难求,不过臣等已经确定长生不老药的位置。下次出海,定能为陛下带回长生不老药。」
刘彻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下次,下次,还是下次。」
他声音之中已有怒意。
「怕不是在蒙骗朕?」
大殿前的气氛瞬间凝固。
众方士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天子怒火。
公孙卿不慌不忙,从袖中拿出一份帛书。
帛书色泽暗黄,仿佛经过许多年岁月,上面用不知名颜料绘着各种神仙异兽的图案。
刘彻接过帛书,缓缓展开。
他一眼便看出了雷公、雨师,以及赤日青月等图案。
帛书中央站着一位高大神人。
神人头长鹿角,身披赤袍,四周仙神环绕。
另有身披五彩衣服的神人持着节杖拱卫仙门。
整幅图画古拙神秘,透着一种远古祭祀般的庄严意味。
刘彻目光微凝。
「这是……?」
公孙卿立刻上前,恭敬解释道:
「启禀陛下,此乃太一将行图。画的是太一神打开天门,迎接羽人登仙的盛景。臣等已经找到仙门方位,只要拿回仙丹,陛下便可羽化登仙。」
刘彻盯着帛书上的五彩衣神人,忽然问道:「这羽人怎麽没有羽翼和白鹤相?反而与常人一般?」
公孙卿恭敬答道:
「陛下,此乃羽人之上者,名为羽衣仙客,乃是最高等的羽人,已洗去凡俗异质。」
「其身之血为丹血,骨为玉骨,肤为冰肤,此乃服丹的上乘之道也。」
说到最後,公孙卿语气中也有掩盖不住的艳羡。
丹血玉骨,冰肌仙肤。
这八个字,几乎一下子击中了刘彻心中最深的渴望。
「羽衣仙客……」
刘彻低声重复。
随後,他眼中渐渐浮现出炽热之色。
「羽衣仙客。」
「好。」
「朕成仙,便要成为羽衣仙客。」
他抬起头,望向公孙卿等人,声音郑重而急切。
「朕令各郡国配合你们下次出海,若能寻回仙丹,朕重重有赏。」
此时的刘彻,像极了一个亟待翻身的赌徒。
即便心底深处知道自己可能被骗,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已经投入太多,只要有人给他一个希望,哪怕这希望如镜花水月,他也愿意继续赌下去。
(万字更新完成,小弟从不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