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林观。
田游岩看着纸条上的字,皱眉道:「在恭陵放一把野火,陛下想做什麽,烧了恭陵吗?」
李敬业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轻声道:「恭陵是孝敬皇帝李弘的陵寝,而在现在雍王刚刚病逝的时候,陛下让我们在恭陵放一把野火,无非就是要将当年孝敬皇帝李弘之死的谜团再挑起。」
「太後鸩杀太子!」田游岩终於反应了过来。
李敬业叹息一声道:「先生当初还在山中,对这件事了解不多,但这件事,几乎影响了雍王在做太子那几年对太後的态度,他不仅认为孝敬皇帝是被太後所杀,他自己也不是太後之子。」
田游岩沉默了下来。
李敬业继续道:「这几日,长安城中,消息风一样传来,都在说是太後派丘神勤杀了雍王————」
「但就是没人敢入宫去质问太後。」田游岩擡头,神色沉重。
「你说的对。」李敬业点头,说道:「所以,陛下才让我们在恭陵放一把火,就是要将孝敬皇帝被太後鸩杀这件事和丘神积逼杀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添一把火。」
「丘神积。」田游岩点头。
「对,陛下的目标就是丘神积。」李敬业开口,轻声道:「现在谁也奈何不了太後,所以,所有的怒火都在丘神身上,原本所有人都在等着丘神回洛阳,当面询问雍王的事情,现在两件事累加,人们关注的就更多了。」
「陛下!」田游岩深吸一口气,说道:「人们会想,丘神积将来会不会再奉太後之令,杀陛下?」
「诸王也要动起来了。」稍微停顿,李敬业道:「现在就看我们怎麽做这件事了。」
「小心一点,陛下从恭陵着手,不是要烧了恭陵。」田游岩提醒一句。
「知道。」李敬业点头,说道:「而且从这件事上,某也看到了陛下的一些手法,一切在天後的视线死角做手脚,恭陵,洛阳城外,我们先在洛阳城外散布消息,让他们自己传入城中。」
「太後在暗中派人搜寻泄露丘神积行踪的人,这样我们也能安全些。」田游岩点头。
「我这边动手吧。」李敬业向外迈了一步,道:「人放完火,就立刻前往长安,做长安的布置。」
「嗯」!田游岩轻轻擡头,说道:「陛下那里,怕是已经有针对丘神积的法子了。」
「突然转到孝敬皇帝,自然是手段不只这一套。」李敬业回头看向田游岩,道:「张虔勖不就是这样被陛下一步步算死的吗,而且还是太後亲自下的手。」
「所以,这一次,也有可能是太後亲自下手,杀丘神吗?」田游岩看向前方。
李敬业已经不见了踪影。
三月初九,晴。
步辇在贞观殿侧落下,李旦神色平和的走下步辇。
他擡头看了一眼乾元殿的方向。
辍朝三日,不仅断了一次常朝,授课和见刺史,也断了三日。
自从李旦挺过三月初五的生死压迫之後,武後便开始对他用了新的手段。
李旦嘴角闪过一丝轻蔑的不屑,然後迈步走进了贞观殿。
贞观殿中,今日给李旦授课的,是嗣濮王李欣。
「臣颖州刺史,嗣濮王李欣参见陛下!」李欣如今已经五十余岁,但神色依旧儒雅。
李旦点点头道:「今日是王兄授课?」
李欣是李泰之子,李旦是李治之子。
所以李旦称呼李欣王兄。
「是!」李欣躬身,说道:「今日上午,臣先为陛下授《孝经》,下午,臣为陛下讲述颍州诸事。」
李旦忍不住怒极反笑:「所以,今日授课和召见的刺史都是王兄。
39
李欣无奈躬身,甚至武後今日交代的更多,但他没法和李旦说。
「好吧。」李旦看了李欣一眼,然後迈步走上丹陛。
他看了御榻一眼,心中微微摇头。
李旦虽然是太宗皇帝的嫡孙,但嫡长孙,实际上却是下面的李欣。
甚至当年,李旦的祖母文德皇後在世的时候,还抱养过一阵李欣。
但最後,却成了这个样子。
其实也不奇怪,如今皇位虽然在高宗李治这一脉传承,可是一旦高宗这一脉死绝,那麽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就是李欣。
同样的,还有韩王霍王这些高祖之子,还有越王纪王这些太宗诸子。
他们和地方世家勾连极深,一旦中枢出事,他们立刻就会被地方世家推上皇位。
所以武後的手里必须有一个她的嫡孙在。
不知不觉中,一个上午过去,李欣放下《孝经》开口问:「陛下这些日子读《孝经》
不觉枯燥吗?」
「还好。」李旦满意地点头,说道:「诚孝本就是人子之本,而且王兄莫要忘了,这日子科考的成绩就要出来了,朕正好藉机好好的评价一下科举诸子。」
李欣愣住了。
是的,科举的成绩要出来了。
如果科举是二月初八初九开考,那科举正式出成绩便是三月初一朔朝,之後正好是上巳节。
可今年,科举是二月二十五开考,那科举正式出成绩,也就是三月十五望朝。
李欣突然想起这几日洛阳城中沸沸扬扬的事情,他突然敏锐地察觉到。
一场巨大的风波可能要来。
李欣擡起头,看向李旦问:「陛下一直都在关注科举吗?」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说道:「自然,这是朕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考,正好也顺带见一下这一科的科举首名,也不知道谁会夺魁。」
科举,他当初在武後选诚孝为科举主题的时候没有阻止,就是为了今日。
诚孝,诚孝。
母不慈子何以孝?
尤其是武後刚刚逼杀李贤的当下。
其他的暂且不论,日後武後对李旦再动手,天下舆论就能吞了他。
这个时候,李敬业就是南下去扬州起兵,也能成了。
李欣勉强笑笑,转口问道:「平日里,陛下除了诵读《孝经》,还有在读写什麽书吗?」
「《太宗实录》吧!」李旦平静下来,看向四周道:「还有前朝每日送来的朝事,以及天下各州刺史的贺本。」
李旦看着李欣道:「王兄的贺本朕看到了。」
李旦有些克制的点点头。
李欣的呼吸重了起来,躬身道:「陛下敏睿。」
李旦目光擡起,看向殿外乾元殿的方向。
乾元殿,武後看着手里的奏本,看向一侧的武承嗣和弓嗣业,神色平静的问道:「弓卿,可查出是什麽人做的手脚吗?」
「太後,无法查,臣接到恭陵燃起野火的消息,已经是一日後了,而这流言,却是在这一日间就传遍了。」稍微停顿,弓嗣业躬身道:「太後,有人策划久矣。」
武後看向武承嗣道:「暗中传话,说雍王之死,是本宫和裴相为了保证皇帝的皇位,而不得已为之的,因为已经有人试图举雍王谋逆!」
武承嗣眼睛一跳,随即拱手道:「喏!」
「就这样吧。」武後起身,然後从丹陛之上走下,朝着东上阁而去。
夕阳余晖闪过她手里的奏本,赫然是李旦关於科举的言论。
现在,科举,武後杀李贤,武後杀李弘,武後废李显,武後废李贤,一桩桩的全都来了。
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推波助澜。
坐在御辇上,武後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问道:「婉儿,你觉得此事和陛下关系多大?」
上官婉儿想了想,说道:「科举之事,陛下应该是提早就预料到了,甚至可能还包括雍王病逝也算计到了一起,但实际上应该没有那麽准,若是准的话,那日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如果刚刚科举公布,就传来武後杀李贤的消息,武後又何至於敢以李贤的死来欺压李旦。
「但是,太後,陛下一定不会放过这麽一个做文章的机会的,尤其是三月十五那日。」上官婉儿神色沉重。
武後擡头,然後说道:「传话给丘神积,让他留在伊阙关,暂时不要回洛阳。」
「喏!」上官婉儿肃穆拱手。
武後稍微低头,认真道:「看死皇帝。」
「是!」
三月初十,夜。
昭文殿,西殿。
李旦低头,在纸笺上写下了一行字:将丘行恭移出昭陵。
胡善在一侧看着,突然间一股森寒从背後升起,转瞬间便已遍布全身。
丘行恭,丘神积之父,大唐开国功臣,死後许陪葬昭陵,无限荣耀。
现在,因为丘神积杀了雍王,所以,丘行恭在昭陵的地位也将受到威胁。
一旦丘行恭被从昭陵移出,那麽整个丘家,立刻就会被踢出大唐功勳世家的序列。
整个丘家都会因此蒙上不忠不孝之名。
他们自己就会杀了丘神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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