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年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后脑勺枕着一片毛绒绒,他费力地掀起眼皮,看见自己垂在一侧的右手缠满绷带,洇出大片暗红血迹。
“醒了?”
祁柚走在三花身侧,嘴唇发白,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看起来没比他好到哪里。那只叫大咪的橘猫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跟在她后面。
李斯年喉咙干涩,“我们这是去哪?”
“应该是去森林版块。出大楼以后,我们在街上发现许多记号,有人在召集人类玩家往一个方向走。”祁柚指着路边越来越茂盛的植物解释,“我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换到解毒剂。”
在李斯年昏迷这段时间,顺着记号,他们顺利走出了城市版块,直到现在已经赶了近两个小时的路。
李斯年的脑袋还在发懵,但不妨碍他很感动,“你是个好人。”
没有真的因为他受伤就抛下他,还愿意给他喂果子吃。
“你们都是好猫。”他也不忘感谢独疤和大咪,做到一碗水端平。
可惜无人在意。
“哦,对了,那只铃蟾呢?”
祁柚累得说不出话,身后的大咪接腔,“死了。”
谁都没料到,进化铃蟾在城市板块竟然如此脆弱。不过是被压榨着交出了粘液,又一直没补充水分,等他们察觉铃蟾声音消失时,它头顶已经挂上了黑色的【缺水死亡】标签。
一行玩家又走了大约十分钟,视野尽头出现几辆废弃汽车,形成一个简易的缓冲带。再往前的绿色山丘上,已经能看到有人影在活动。
三花在这里停下脚步。
它把李斯年从背上放下来,动作算不上温柔,那双竖瞳平静地和大咪对视,“我要走了。”
独疤看得出来,大咪很在意这个叫祁柚的人类,与此相反,它极度厌恶人类,尽管它很看好大咪,但它们道不同,不适合成为同伴。
眼下把李斯年送到这里,它已经仁至义尽了。
虽然早就料想到它的离开,但大咪还是愣了一下,“好。”
“独疤。”李斯年被祁柚伸手扶住,撑着那只没受伤的手和它挥别,“谢谢你啊。”
三花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条路,背影非常高冷。
祁柚架着李斯年往前走了几步,止住大咪要跟上来的动作,“你也在这里等我吧。”
“为什么?”大咪不乐意。
祁柚揉了揉大咪凑上来的脑袋,“人类玩家不会欢迎动物玩家的。那里人多,万一有人对你动手怎么办?”
大咪的变形天赋每24小时只能用1小时,不应该在这时候浪费。
大咪的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可是……”
祁柚把额头抵在它脑门上:“听话,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大咪知道祁柚决定的事没有商量余地,闷声闷气道:“最多一个小时,要是见不到你,我就闯进去。”
李斯年在一旁听得眼眶湿热,很是羡慕他们间的感情。
在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声音低低地开口,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妹妹。”
“嗯?”
“待会儿到了营地,你就把我放下吧。”
李斯年很想和祁柚这样正直的人一路走,但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强打起精神来。
“我可是红遍国际的巨星,那些人会管我的。”
祁柚头痛晕眩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但还是强撑着回复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马上到营地了,别说丧气话。”
铃蟾的毒不会扣除属性点,但随着中毒时间变长,负面症状会越来越强。
随着不断拉近和聚集地的距离,她的视线开始发花,地面似乎在轻微晃动。
“前面的人停下!”
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从卡车后面走出来。
为首的女兵二十七八岁,短发,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她作战外套胸口贴着国旗和编号,“华国人?”
祁柚无力地点点头。
女兵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停在李斯年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上:“李斯年?”
“……是我,麻烦帮我找个能坐下的地方,同志。”
女兵侧头吩咐几句,一个士兵立刻上前接过李斯年,女兵上下打量祁柚,眼看她情况不算好,搭了一把手过去,“先进来吧。”
祁柚没忘记要紧的事,指了指头顶的状态栏,“请问这里有刷新出的解毒剂吗?”
女人当然注意到了她和李斯年头顶的红色buff,这意味着二人已经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
她遗憾地摇摇头,“我们没有解毒剂。”
她边说着,边架着祁柚走进营地,有人类玩家看到她,尊敬地叫她“周队”。
祁柚不死心,赶了那么远的路,她接受不了这样一个结果。
她卸下背包,“营地里的其他玩家也没有解毒剂吗?我可以拿东西换的。”
她在来的路上就打包好了一部分物资,都是准备用来换解毒剂的。
女兵朝她敞开的包里看了一眼,微微挑起眉。她随即叫祁柚找个地方坐下,转身走进一个简易帐子里,过了五分钟才回来。
“抱歉,我们确实没有解毒剂,”女兵开口,“但我们正好要去搜集物资,如果你把种子都给我们,我们可以帮你留意解毒剂。”
祁柚抿唇,这说法太笼统了,她没有安全感。
她观察着面前的士兵,他们和大楼里死去的人类玩家一样的打扮,大概就是B市的游戏小队。
她再看向女兵身后,全营五六个士兵分散着在简陋的营地里维持秩序,有人在登记前来投奔的幸存者的信息,那女生不过是上中学的年纪。
那士兵无奈道:“没有天赋也没玩过游戏是吧?但现在缺人,跑的快吗?待会儿你就负责抱着东西努力跑哈。”
营地深处还有更多普通的人类玩家,挤在帐篷和棚子下面,脸上大多带着彷徨的情绪。
不行。
和祁柚想的很不一样,她在这里看不到希望。
祁柚把种子收回包里,“我不换了。”
女兵眉头皱紧:“你现在这个状态,最好不要轻易离开营地——”
“我能自己想办法,”她把李斯年的包放到地上,“这是李斯年的物资。如果你们真能找到解毒剂,我代他用这些物资换一支解毒剂。”
眼下她自己说不定都会死,不贪墨这些物资已经是她能为李斯年这个临时同伴做的全部了。
身后女兵见她态度坚决,也没再继续劝说。能一口气拿出那么多物资的人,应该还有其他保命手段——不这么想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祁柚撑着最后一口气出营地,脚步越来越绵软,眼前的景物渐渐出现重影。
大咪也不老实,变成小鸟偷偷靠近了营地。
它见祁柚面无人色,脚步踉跄,连忙三步并两步飞奔向祁柚。堪堪在祁柚倒地前接住她。
“小柚……”大咪害怕地用舌头舔她。
祁柚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声音闷闷的,“大咪,带我走吧。”
大咪用尾巴将祁柚卷起放到背上,“去哪里?”
“我不知道,大咪。”祁柚声音变得很虚弱,铃蟾说,它的毒如果不解,5个小时后就能致死。
眼下距离中毒过去了将近3个小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流失。
她抬手顺了顺大咪的毛,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死在副本里了怎么办?
“抱歉啊,把你卷进这个破游戏里。”
“不许你这么说!”大咪吼她,情绪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解毒剂,我带你去找解毒剂。”
祁柚感受到身下的颠簸,她很想哭,她要死了,还没有见到父母最后一面她就要死了。
但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她强撑起精神和大咪分析。
“听我说大咪,种子,种子很重要。现在很多玩家还没意识到种子的价值,你要尽量多囤种子。”
“还记得我以前玩过的一款种田游戏吗?游戏里有四个季节,春,夏,秋,冬,每个季节有28天,绝大多数作物仅限单季种植,换季未收获的作物会枯萎消失。”
大咪听出她语气里的决绝,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只害怕地哇哇叫,“不要这么和我说话好不好。”
祁柚却仿佛没听到,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猜测,“96小时,不就是四天吗?每24小时对应一个季节,我竟然现在才意识到……种子就放在我的包里,你要记得在相应的季节播种,不要囤太多新鲜水果,我怀疑这破游戏会这上面挖坑,咳咳,没有时间了。”
“大咪,我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祁柚想到深陷囹圄的家人,雾气迷蒙了眼睛,“如果我妈要为了陌生人去送死,你一定帮我拦住她。”
几乎是喃喃着说完这句话,祁柚就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了物资点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