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姑娘,咱们这样会不会彻底激怒他们?」
「似乎也没什麽意义?」
西城街边,茶肆冷冷清清,或许是掌柜走的太过仓促,忘记了关门。
三道身影安静走了进去。
顾南枝身着玄裳,衣襟处绣着踏浪紫蛟,那柄常年放在桌案间的宝刀,此刻也是佩在了她的腰间。
说话的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旁边则是个矮小老者。
两人曾经都是衙门总捕,退下来後被聘为供奉,除了训练捕快以外,也负责黑水城中安危。
他们眼中藏着几分顾虑。
以衙门目前的实力,如果和黑水帮硬碰硬,根本不可能达到那种迅速镇压的效果,一旦陷入僵持,恐怕整座城池都会遭殃。
但男人也只是问问。
毕竟县尉已经用十年时间,证明了她的能力。
别看现在的黑水城混乱无比,好似百姓过得有些凄凉,甚至不少人连保住性命都堪忧。
如果不是顾南枝坐镇县衙,努力维持平衡,如今的城内,怕是已经只剩下三成人口,想过眼下的苦日子都是奢望。
「放心,我没想做别的,吓唬他们一下罢了。」顾南枝走到柜前,伸手倒了一杯清水。
「吓唬吗?」两人陷入沉默,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其实他们心里已经猜到了,自己等人今天过来,与其说是震慑黑水帮,反倒更像是在保护某人。
矮小老者叹口气,他不觉得城里有人值得衙门去冒风险。
可看在顾姑娘这些年劳苦功高的份上,便顺着对方一次吧。」
」
顾南枝抿了口有些沁人的凉水。
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坚定。
自己的判断不会错的。
无论是破柴院的阵法,还是林舒稳固到令人震惊的修行根基,浑身仙味如此纯净,手段更是强悍到可以碾压同境修士。
如此种种。
都证明着年轻人身後一定有仙家的存在,而且这仙家非常看重他。
「唉。」
念及此处,女人精致的脸上不由涌现一缕羡慕。
封城十年,对於黑水城百姓和修士而言,犹如绝望囚牢的困境。
但肯定困不住城中的那位仙裔,哪怕还处於幼年阶段,也绝非普通筑基修士可以比拟的。
祂之所以不走,必然有别的原因。
或许这位仙裔刚刚收了弟子,便发现了此地的异样,然後顺势将其作为了对弟子的试炼。
封城这段日子,也恰好符合少年从初窥修行,到成功登至练气圆满所需的时间。
这种事情在雍州可太常见了。
毕竟仙家弟子不仅需要修为,心性和斗法手段也需打磨。
否则如何解释林舒一直默默无闻,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突然崛起,名声大噪?
分明就是准备就绪,打算开始闯关了。
「总这样困着,何时是个头。」
顾南枝感慨地呢喃了一声,引来旁边两位供奉疑惑的目光。
她轻轻摇头,并没有因此放松。
就算仙裔打算拿黑水城作为弟子的入门试炼,也只是想看林舒能不能闯出去罢了,并不代表他会在意城里的其余性命。
顾南枝再了解不过这群仙家的秉性。
所以她才要趁机示好,希望那仙裔能稍微注意到衙门的态度。
若是对方心情不错,愿意出手搭救,整座城的百姓才可能重获自由身!
「回禀县尉!他们散了!」
有紫蛟捕快步闯了进来,脸色欣喜,可又想到县尉刻意让自己关注的那头凶狼,他嗓音顿了一下:「但您说的那人,情形好像不太美妙————」
「嗯?」顾南枝倏然蹙眉看去。
不可能啊,就算夏明堂死了,黑水帮的注意力暂时也得放在衙门上面。
更何况在自己这般咄咄逼人的挑衅下,即便捣山龙再蠢,也该有所警惕。
正是缺人之际,他又怎麽可能因为一群老虎的脾气,主动放弃掉林舒这麽一个手段强横的凶狼。
「听说是,两条龙起了矛盾————然後他掺和了进去,如今黑水帮从帮主到老虎,全都想杀了他。」紫蛟捕快神情古怪。
「嘶。」
顾南枝略感头疼地放下水杯,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难道仙裔给这小子的考验,不是怎麽闯出黑水城,而是怎麽惹出最大的祸?
黑水北城。
以辰龙堂为中心,周遭最豪奢的院落,尽是属於白虎堂。
此刻夏府空荡,丹炉还躺在地上,院里摆满椅子,童子却早就溜了个空。
——
程逸不紧不慢地踏进院内:「你应该能看出来,那个老东西眼里对你的杀机,想不想知道为什麽?」
没等身後的青年回话,他已经走至主位上坐下,翘着二郎腿,顺手拍了拍衣摆:「因为他怕我换了他。」
说罢,他唇角涌现笑容,静静看着下方的身影。」
」
林舒随意找了条椅子坐下,眼眸里适时涌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换了他?」
程逸很满意此人的表现,虽努力让神情维持平静,但脸上仍旧多了些许自得:「黑水帮是我这位三当家说了算的事情,你是第四个知道的人。」
「当然,捣山龙之所以没有直接发作,是觉得我只是在用你来警告他而已,并非真的就这麽轻率地做了决定。」
这条过江龙搓了搓指尖,淡淡道:「但我没有再警告他的兴趣,我是真的觉得他那个位置————」
他稍微坐直身子,盯着林舒,脸上笑意更甚:「该换成你来坐!」
」
」
林舒没有说话,也没有激动,只是神情间露出了极其自然的质疑。
真的好久没遇到过这种憋疯的话痨了。
压根都不用主动做什麽,只要稍微配合一下,对方就全给抖出来了。
「我料到你不信。」
程逸完全没有因青年的质疑而动怒,反而极其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把自己雄厚的背景,一点点展露给乡下土包子的畅快感。
「你只需要知道,你走出那道门以後,就已经没得选了。」
「两条老龙欲要杀你,白虎堂视你为眼中钉,凶狼们嫉妒你,觊觎你的地盘。」
「但我觉得,小小的一条四方街可配不上你,你应该吃下半座黑水城,甚至是整座。
「」
这条过江龙唇角愈发扯起,意味深长道:「你觉得呢,林帮主?」
林舒挑了挑眉尖:「吃下黑水城?到目前为止,我好像只吃到了你画的饼。」
「呵呵。」
程逸缓缓站起身子,迈步走至石阶边缘:「你不会跟那群蠢物一样,真觉得我是破落药商出身吧?」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过去,嗓音微沉:「本座手奉仙令,自雍州而来。」
短短一句话出口的瞬间,这条过江龙只感觉浑身都舒畅了许多,仿佛骨骼都在发出脆响。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向捣山龙表明身份的时候。
[」
」
林舒眼底涌现出了一抹真切的光。
他五指握紧扶手。
心口的秽月狼主渐渐睁开眼眸,让他身上的气息开始有了波澜。
「不必故作镇定,这里没有外人。」程逸看出了青年强行按捺心绪的举动。
相比起捣山龙的纳头就拜,眼前人这种努力内敛心绪的模样,同样让他心情愉悦。
「我还有一个问题。」林舒缓缓松开五指。
现在只是知道了谁在替仙裔看守黑水城,但具体手段尚未明确。
退一万步来说,真斗起法来,哪怕有秽月狼主加持,也未必能斗得过对方。
不能心急。
辛辛苦苦表演半天,也该主动套两句话了。
林舒沉默良久,像是有些挣紮,略带警惕道:「若你真是这般身份,为何不自己去做这帮主,凭什麽把黑水城白白送给我?」
」
」
程逸神情突然变得复杂许多。
不知道为什麽,他总觉得这人每句话都问在了自己心坎上。
就好像专门在为自己的炫耀而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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