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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请功

    御书房内,焚着的龙涎香幽幽地弥漫开来。

    那香气极淡。

    却沉甸甸地压在人肩头。

    沈忠诚站在御案前,微微躬着身,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姿态恭谨,神色沉稳。

    他方才将那本奏折呈上去,便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发一言。

    御案后。

    老皇帝翻开了那本折子。

    入目便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无一处涂改,无一处潦草,光是这字迹,便让人心生好感。

    老皇帝的目光从字迹上移开,落在折子的内容上。

    然后。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不是不悦的那种蹙,而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超乎常理之事时,下意识的、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收紧。

    折子上写的,是一种前所未闻的材料。

    名曰水泥。

    此物以石灰石、黏土、铁矿渣等寻常之物为原料。

    经破碎、配料、煅烧、研磨而成,制成后为粉末状,与水混合搅拌便是泥浆,可砌筑砖石,亦可涂抹墙面。

    待其凝固后,坚硬如石,水浸不软,日晒不裂。

    用以修筑堤坝,可抵洪水冲刷;用以铺设道路,可承重车碾压;用以建造城防,可御刀兵水火。

    其成本,不到糯米灰浆的十分之一。

    其制法,不需奇珍异宝,不需能工巧匠,寻常匠人依方操作,便可大量烧制。

    折子后半部分,还附了庄子上的试制记录,包括原材料的选矿标准、配料的具体比例、煅烧的火候时长、成品的检验结果,以及熟料研磨后与水的配比。

    最后是一张简图,画着土窑的构造。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老皇帝的目光在折子上停了许久,他的手指捏着折子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在香炉里缓缓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远处某个宫殿里传来的低低说话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却有力。

    老皇帝合上了折子。

    抬头。

    看向沈忠诚。

    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眼睛里,带着审问,带着审视,还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

    那激动被帝王的威严压着,被几十年的修养压着,没有显露在面上,可那目光底下的光芒,却怎么都藏不住。

    “沈爱卿。”老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御书房里,“此物当真?”

    这四个字,问得沉甸甸的。

    不是在质疑,而是在确认。

    确认这折子上所写,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夸大其词,不是那些为了邀功请赏而编造出来的漂亮虚文。

    “此事,事关重大,臣岂敢胡言乱语。”沈忠诚躬身,声音稳稳当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折子上所记水泥之配方、制法,皆经匠人反复试制。”

    “成品已出,坚固可用。陛下若欲核验,臣可即刻安排人取样品来,当场试验。若有半分虚假,臣愿领欺君之罪。”

    或是因为秘方中记载得极为详细,每一步的工艺、每一道工序的火候、每一种原材料的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

    亦或是因为裴辞镜许诺下的奖赏太过丰厚。

    十两银子一个人,那可是够寻常人家嚼用好一阵子的巨款,若是能制出符合预期效果的东西,那白花花的银子便实实在在落进口袋里。

    匠人们的眼睛都是红的。

    不是累红的。

    是看见了盼头,被那股子热切烧红的。

    故而,三座土窑日夜不停地烧了起来。那些匠人两班倒,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窑火烧得通红透亮,将庄子上那片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不过十余日。

    第一批水泥便从窑中取出。

    研磨成粉、加水搅拌、凝结成块的时候,负责试制的管事捧着那块灰扑扑的东西,手都在抖。

    接下来的事。

    裴辞镜和沈柠欢并没有自己操持。

    水泥这东西,不是几间铺子的进项,不是几箱绸缎的买卖,它关乎的是河工、城防、道路、漕运,是能撬动整个大乾根基的东西。

    这份功劳,太沉了!

    于是小夫妻俩一合计,便决定上报给家中长辈。

    由家中个高的来运作。

    最终两家商议后——此事,由沈忠诚来上报。

    一来,他这吏部尚书的位置刚刚转正不久。

    虽说圣眷正隆,可朝堂之上,从来没有什么是板上钉钉的,多一份实打实的功绩,地位便稳固一分。

    二来,威远侯裴富成固然有面圣的资格,但与老皇帝打交道,还得是沈忠诚,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文官,对这位天子的脾性、心思、忌讳,摸得比谁都透,由他来谋划,更为稳妥。

    三来,老岳父为便宜女婿谋划,合情合理。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觐见。

    老皇帝将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转头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沈忠诚。

    沈忠诚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端端正正的模样,面上看不出半分狡黠,像是一个只知埋头办差、从不耍心眼的耿直臣子。

    老皇帝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这个沈忠诚啊。

    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他自然是不敢的。

    水泥这东西,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想要核验再简单不过,—派人去庄子上,当场取料,当场搅拌,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你说它能凝固之后坚硬如石,那便取一块来,拿铁锤砸两下,砸得碎便是假的,砸不碎便是真的;你说它水浸不软,那便丢进水里泡三天,泡烂了便是假的,泡不烂便是真的。

    欺君罔上的罪名,莫说是一个吏部尚书,就是亲王也担不起,沈忠诚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但其心里的那点小心思,真以为他看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就在前几日,翰林院掌院学士赵文瑄,刚给他上了一道折子,折子的内容,是一份修订完成的抗灾应急方略。

    预警、调度、安置。

    三位一体。

    形成一套完整的、可操作的水灾应对机制。

    那份方略他看了,看得很仔细,从预警信号的传递方式,到灾民安置的场所规划,再到各衙门之间的职责划分,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不是那种假大空的漂亮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能落地的东西。

    他当时便觉得,这份方略修得极好,赵文瑄这老货虽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做起事来倒是周全。

    后来赵文瑄在折子里特意提了一句,说这方略的构想,最初是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裴辞镜在修订《大乾水经注》时提出的,后来动员全翰林院,群策群力才修订而成。

    裴辞镜。

    这个名字,老皇帝并不陌生。

    沈忠诚的女婿。

    他钦点的今科探花。

    十九岁。

    殿试上的那篇策论,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破题,写得锋芒毕露,胆识过人,他当时便觉得此子不错,便把探花给了他。

    如今才入翰林院没几日,又从枯燥的卷宗里看出了旁人看不出的门道,提出了这样一份利国利民的方略。

    老皇帝研读方略时,心里便暗暗点头,觉得沈忠诚这个女婿,确实是个人才,心怀大乾,有着年轻人朝气和冲劲。

    可没想到。

    赵文瑄前脚刚走。

    沈忠诚便来请见,呈上了这份水泥的折子,而这水泥最初的配方,同样是裴辞镜偶然所得。

    方略是他提出的,水泥也是他的。

    沈忠诚时机选得恰到好处。

    不早不晚。

    这分明是想凑在一起,正好一并请功。

    不过,老皇帝并没有觉得反感,不是因为沈忠诚做得有多高明,恰恰相反,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如同孩童藏糖果,一眼便能看穿。

    他不反感,是因为这份小心思的底下,藏着的是实打实的功绩。

    不是溜须拍马,不是结党营私,而是两份沉甸甸的、利国利民的实打实的东西。

    方略,可稳定国体,让百姓在灾难面前多一线生机。

    水泥,更是有大用,不只是治水,建城、修路、筑桥,哪一样都用得上,哪一样都能让大乾的江山更稳固一分。

    他那女婿,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才入翰林几日,便拿出了两份足以名留青史的功绩。

    这功绩,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不是靠关系运作出来的,是实打实地、一点一点地做出来的。

    有功便赏。

    有才便用。

    老皇帝坐了这么多年龙椅,自问赏罚分明,不是什么吝啬的人,更不是见不得臣子比他能干的昏君。

    “沈爱卿。”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赞赏,还有一丝沈忠诚听得懂的亲昵,“你可真是有个好女婿啊。”

    这话一出,沈忠诚的嘴角微翘。

    陛下这话,不是在敲打他,不是在试探他,而是真心实意的、发自内心的赞赏,不是在说反话,不是在阴阳怪气。

    是真的觉得,裴辞镜是块好料子。

    沈忠诚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在那沉稳底下,小心地藏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陛下谬赞了。”

    老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忠诚身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感慨:“朕可没有谬赞。沈爱卿不必替你女婿谦虚,这个年纪,能有这般见识,这般想法,这般胸襟……”

    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你家女婿,是块璞玉。沈爱卿可要好好雕琢。”

    沈忠诚再次叩首,声音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臣谨遵陛下教诲。臣定当悉心教导,让他忠君报国,不负陛下期待。”

    老皇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水泥试制成功的样品,尽快送一份来,朕要亲自过目,亲眼看看,这东西究竟是不是如折子上所说,坚硬如石,水浸不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若果真如此,此物当尽快推广各州府,利国利民,功在千秋,沈爱卿,你可是为朝廷引荐了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沈忠诚再次叩首,声音沉稳:“臣遵旨。”

    他顿了顿,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补了一句:“水泥样品,臣已备好,就在宫外候着,陛下若要核验,随时可送入宫中。”

    老皇帝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心中了然,这个沈忠诚啊,果真是准备得滴水不漏,连样品都提前备妥,就等他这句话。

    不错!

    不错!

    老皇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抬了抬手:“去吧。”

    沈忠诚站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步一步地退到门边,然后转身,迈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满室的龙涎香与沉甸甸的帝王威仪,一并关在了身后。

    他站在门廊下。

    春风拂面。

    带着几片从御花园飘来的花瓣。

    沈忠诚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宫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老皇帝没有直言会有什么赏赐。

    沈忠诚也没有问。

    君臣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便宜女婿裴辞镜,多半不会升太快,毕竟太年轻了,十九岁的探花,入仕一月不到,若是升得太快,反倒容易招人眼红,不是什么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

    陛下比他更懂。

    多半只是提一个品级,从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升为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若是想追求品级上的提升,将水泥之事往后压几年,等裴辞镜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资历熬够了,再上报上去,以水泥的功绩,往上多提两级也不是不可能。

    但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早一年推广水泥,大乾的堤坝便能早一年加固,道路便能早一年修通,城防便能早一年夯实。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早一日。

    便能多活无数条人命。

    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计较个人的那点官阶品级,反倒落了下乘,况且,裴辞镜这次,很显然是得了圣心。

    陛下方才那句“璞玉”,那句“好好雕琢”,还有那句“莫要辜负了上天的厚爱”——沈忠诚在朝堂沉浮了大半辈子,岂会听不出这几句话的分量?

    在老皇帝眼里,裴辞镜这个人。

    已经挂上号了。

    且是印象深刻的那种。

    这反倒比官职品级来得珍贵。

    品级可以慢慢熬,功劳可以慢慢攒,可圣心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有多少官员在朝堂上浮沉了一辈子,陛下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更遑论这般殷切地叮嘱吏部尚书“好好雕琢”。

    陛下是在告诉他要好好培养裴辞镜。

    这小子。

    运气不错。

    而且有些奖赏虽然落不到便宜女婿身上,那就必然会补偿到其身边之人头上,父母、妻儿等,上面是不会让人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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