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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伏汛

    转眼间,又是两月。

    连续多天的大雨,将三伏的暑意冲淡了不少。

    那雨不算暴烈,却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淅淅沥沥的雨声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座盛京城都笼罩其中。

    屋檐下的水珠子串成了线,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台阶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院中那架紫藤被打落了不少花瓣,淡紫色的碎片铺了一地,混在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土里,倒也好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草木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清冽味道,深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直沁到肺腑里去。

    带走热气的同时,给人带来舒爽的清凉。

    裴辞镜撑着油纸伞。

    跨过满地的积水。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翰林院。雨珠子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他将伞收了,在门廊下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又跺了跺靴子上的泥,这才迈步往值房走去。

    虽说雨天出门确实不太方便,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当一天牛马发一天疯,吃一天朝廷的俸禄,便要上一天工,一点风雨根本不能作为旷工的正当理由。

    这觉悟他还是有的。

    当然。

    这个理由请假上面也不会批就是……

    穿过那条青石甬道的时候,两旁的翠竹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竹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竹根下的青苔喝饱了水。

    绿得发黑。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毯子上。

    值房的门虚掩着。

    裴辞镜推门进去的时候,柳知行和陈望北已经在了。

    柳知行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得东摇西晃的竹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望北则在活动筋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一会儿转转手腕,一会儿扭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显然是坐久了浑身发僵。

    窗台上那盆文竹倒是精神得很,细碎的叶片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水汽润得鲜翠欲滴,比平日还要精神几分。

    三人打过招呼,裴辞镜便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

    按照惯例。

    他没有急着干活。

    而是先从抽屉里取出那套紫砂茶具,又捏了一撮新茶,不紧不慢地开始泡茶。热水注入茶壶,白汽袅袅升起,茶香便在这潮湿的值房里弥漫开来,将那满室的湿闷气压下去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便舒坦了。

    方才慢悠悠地翻开面前的卷宗,开始一天的修撰工作。

    说起来,他这条咸鱼,《大乾水经注》修订期间,倒是翻了个身,狠狠扑腾了几下。

    可那阵子扑腾完之后,那股子劲也就泄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又重新回到了正轨之上。

    卡点上值,卡点下值。

    上八天班,休息两天和娘子贴贴。

    修订完《大乾水经注》后,每天倒也没闲着,翰林院里别的或许会缺,唯独典籍卷宗是最不缺的。

    旧的修完了,新的便分派下来,继续修订其他典籍,一本接一本,一本又一本,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但也不算忙碌。

    这些活都没太固定的时限,既没有人催着交差,也没有人在后面盯着进度,上面交代下来的时候,也只是说一句"慢慢做,不急",连个截止日期都懒得给。

    于是裴辞镜便也心安理得地慢慢做。

    每日到了值房,泡一壶茶,翻几页卷宗,写几行字,累了便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看看窗外的竹子,再和柳、陈二人闲聊几句。

    午时用膳,申时散值,日子过得规律而从容。

    这样的状态。

    裴辞镜觉得刚刚好。

    既不会闲得让同僚感到不舒服,毕竟他手头确实有活在干,卷宗也在一本一本地修,进度虽不算快,却也不算慢,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也不会忙得让自己感到不舒服,每天都有充裕的时间品茶、看书、发呆、想娘子,回到家还有精力陪娘子说话、吃饭、做些爱做的事。

    忙闲适中。

    张弛有度。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裴辞镜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正准备继续干半天、摸半天、到点下值的神仙日子。

    却听陈望北在一旁感慨道:“这雨,下了得有五六天了吧?”

    他一边说。

    一边转头看向窗外。

    那张方正的脸上带着几分感慨,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柳知行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略微算了算日子,点头道:“已经六天了。”

    他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陈望北收回目光,看向两人,那张脸上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这雨在北疆可不常见。那边少水,干旱的时候多,偶尔有雨却来得急,来得猛,像是老天爷憋了一整年的气,一下子全撒出来。”

    “不过那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多连下三天,便放晴了。像京城这般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的,我在北疆长了二十多年,还真没遇到过几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不是说不习惯下雨。只是这雨这么个下法,我心里头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

    柳知行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几分见怪不怪的淡然。

    “这算什么。”他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不过五六天的雨罢了,哪里算多?”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目光望向窗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罕见地多了几分回忆的神色。

    “我在江浙之时,时逢雨季,那才叫真正的雨。连下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没完没了的下,像是天被谁捅了个窟窿,怎么都补不上。”

    “我们那里有句老话,叫'黄梅时节家家雨'。一到这个季节,整个江浙便泡在水里。衣裳晾不干,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墙角长出霉斑,连书页都黏在一起,翻都翻不开。”

    他说着,微微摇了摇头,那表情里有几分无奈,却也有几分对故乡的怀念。

    “我所在的吴县,虽是个大县,可每遇连阴雨,城内积水便没过脚踝,深的地方能到小腿。百姓出行要么赤脚,要么踩着高跷,有那讲究些的,便坐着小舟在街巷里穿行。”

    “你莫笑,当真是坐船。街上行舟,也算是我们吴县一景了。”

    “府衙年年说治水,年年修沟渠,可雨一大,照淹不误。我家的私塾,一到雨季便犯愁,因为学堂的地势低,水一涨便灌进屋里,孩子们只能放假。我小时候倒是高兴得很,巴不得天天下雨,不用背书。”

    柳知行说到这里,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

    那时候只觉得下雨不用上学是好事。

    可如今想想,那些被雨水浸泡的房屋、那些赤脚蹚水的百姓、那些因为一场大雨便颗粒无收的农田,又哪里是什么好事?

    裴辞镜听柳知行忆完了往昔,这才悠然接话道:“这雨放在京城,大可不必担心。”

    他说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很,活像个坐在茶馆里听人说书的老茶客。

    “京城毕竟是京城,是大乾的首府,天子脚下。这座城市,毫无疑问是集合了全大乾最顶尖的匠人的智慧,一砖一瓦、一沟一渠,都是精心规划过的。”

    他放下茶盏,伸出手指点了点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就拿排水来说,光是这地底下的明沟暗渠,便不知修了多少条。雨水落下来,自有去处,该排的排,该流的流,断不会在街上积着。至少在京城,哪怕是下得再大些,也多半不会有什么积水问题。”

    他这辈子,确实没见过京城因为大雨而产生积水。

    从来没见过。

    前世见惯了“城市看海”的新闻,他还以为古代的城市排水都不怎么样,可穿越过来之后才发现——是自己小看了古人的智慧。

    盛京的排水系统,哪怕以他那个世界的标准来看。

    也堪称精妙。

    地面上的明沟,沿着每一条街道铺设,沟壁用青砖砌成,底部铺着石板,每隔一段便设有沉沙池,防止淤泥堵塞。

    地下的暗渠更是四通八达,将城内的雨水引向城外的护城河。

    平日里看不出来什么门道。

    可一旦下起大雨。

    这套系统便开始运转了。

    雨水顺着路面流进明沟,明沟汇入暗渠,暗渠排入河道,层层递进,井然有序。

    至少他自打穿越过来这十九年,盛京从未发生过大的内涝。即便有积水,也多在雨停后半日之内便消退得干干净净。

    这份城市建设的功底,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

    是大乾立国百余年,一代一代匠人、一代一代官员,不断修缮、不断改进,才积累下来的成果。

    柳知行听着裴辞镜这番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在盛京也住了不短的日子了,确实如裴辞镜所说,这城里的排水极好。雨下得再大,街上也没见过什么积水,更不用说什么行舟了。

    因为是从江浙来的,他才更知道这种"不积水"有多难得。

    在江浙,即便是府城,一场大雨下来,那些地势低洼的街巷,也免不了要淹上几日,退得也慢,若是雨连着下,前一波水还没退,后一波水又涌上来,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水越涨越高。

    京城能做到这个程度,确实是下了大功夫的。

    陈望北听着两人的话,那张方正的脸上露出几分释然,他挠了挠头,笑了笑:"这么说倒是我想多了。不过这雨下得我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又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的竹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算算日子,伏汛要来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可落在值房里,却让柳知行和裴辞镜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伏汛。

    这两个字,他们都太熟悉了。

    前段时间修订《大乾水经注》,三人埋在那些卷宗里,一份一份地翻,一条一条地摘录,反反复复接触的,就是关于水、关于河、关于汛期的记载。

    平日或许无事。

    但到汛期就是真真考验人的时候了。

    "应当没事吧?"裴辞镜说着,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若是换作平常,听了这话,他不会当回事,该干嘛干嘛去,可此刻不知怎的,心里头却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轻轻拨了一下,力度不大,却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不是聊着下雨么,怎么忽然就聊起伏汛了?

    大江,大河,是贯穿大乾的两条最大的水脉。

    这两条河,横贯东西,像两条巨龙盘踞在这片土地上,它们的支流更是数不胜数,密如蛛网,遍布大乾的每一州、每一府、每一县。

    这两条水脉养活了千千万万的百姓,灌溉了万顷良田,承载了南来北往的无数商船,说它们是大乾的母亲河,半分都不为过。

    可母亲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这两条河的脾气,说实话不算太好。

    平日里看着温顺,可一到入伏,便开始翻脸不认人。

    上游雪山融水汹涌而下,混着伏天的暴雨,水量暴增,中下游的河道承受不住,便开始泛滥。

    轻则堤坝溃决,良田被淹;重则洪水滔天,千里泽国。

    所以这段时间,又被称为伏汛时期。

    是大乾每年都要面对的一道难关,也是大乾水政每年最紧张的时候。各州府的堤坝巡守、水位监测、物资储备,都要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陈望北提起这事,多半是因为前段时间修订《大乾水经注》,那些卷宗里关于伏汛的记载让他印象太深,所以下意识便说出了口。

    可这随口一句话,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在裴辞镜心底一圈一圈地荡开。

    老实讲,这种感觉,才是让他真正不安的原因。

    因为经验告诉他,往往这种感觉出现时,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宫宴那晚,他被那盘烤乳猪勾得魂都快飞了,正准备大快朵颐,结果太子就逼宫了。

    上上次有这种感觉,是换婚那天,他正在清风茶馆里美滋滋地吃着瓜,元宝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少爷不好了,府里出大事了"。

    这次又来了。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伏汛。

    大雨。

    连续下了六天的雨。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怎么想都让人不那么踏实。

    裴辞镜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汤灌进嘴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住心里头那点隐隐的不安。

    不过应该不会真出事吧?

    他在心里这般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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