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院子里跑了,天冷,都进堂屋玩去。”
林书徽把抹布搭在水槽边,冲着满院子撒欢的几个孩子喊。
唐玉兰跟着搭腔。
“听见没,赶紧进屋,谁要是吹风冻感冒了,明天就不给肉吃。”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虎子一听这话,立刻招呼三个外甥往堂屋里钻。
刚迈过堂屋高高的木门槛,陆定洲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虎子,过来。”
陆定洲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右腿伸得笔直,拐杖靠在手边。
虎子以为有什么好事,颠颠地跑过去,咧着嘴乐。
“大姐夫,你要给我零花钱吗?”
陆定洲没废话,一把揪住虎子的后衣领,大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虎子被打蒙了。
他捂着屁股往后缩了两步,十分委屈。
“大姐夫你干嘛打人!我又没惹祸!”
陆定洲把长腿换了个姿势,脸板着。
“老子打的就是你。你小子长本事了,趁我不在家,教安安你姐会找新男人?还天天买大白兔?”
屋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为莹正扶着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听见这话,差点笑岔气。
虎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不可思议。
“我没有!我什么时候教他大姐找新男人了!”虎子大声喊冤。
安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八仙桌旁边。
他两只手托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舅,是你教的。灿灿说的。”
虎子一听,立马转头去找灿灿。
灿灿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捏着半块晚上没吃完的红糖发糕,吃得满脸都是渣。
见大家都在看自己,灿灿眨巴眨巴眼睛,把嘴里的发糕咽下去。
“灿灿!你跟安安胡说八道什么了!”虎子气得直跺脚,冲过去指着灿灿的鼻子。
灿灿理直气壮。
“小舅说,大志奶奶说的,爸爸不回来,妈妈就有新爸爸,天天给我们买大白兔。小舅让我别理大志。”
虎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一张脸憋得通红,指着灿灿的手直哆嗦。
“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一遍!我是这么说的吗!”
虎子急了,直接把上个月在胡同口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全抖搂出来。
那天下午,虎子带着三个外甥在胡同口老槐树底下玩泥巴。
住胡同口院子的大志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炸得金黄的江米条,故意在灿灿面前晃悠显摆。
大志奶奶跟在后面,嘴巴闲不住,正跟旁边洗菜的街坊唠嗑。
那老婆子嗓门大,声音一点没压着。
“陆家那个跑运输的,去了南边大半年没个信儿,八成是回不来了。他媳妇那肚子都那么大了,以后带着四个拖油瓶,这日子怎么过哟。搞不好过阵子就得改嫁,给这几个小子找个新爹。”
虎子耳朵尖,听得真真切切。
他当场就想捡起砖头上去骂人。
可大志奶奶是个出了名的泼妇,他一个小屁孩根本骂不过。
虎子转头就去拉灿灿。
灿灿那时候正盯着大志手里的江米条直咽口水。
虎子把灿灿拉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
“灿灿,你别吃大志的东西。大志他奶奶是个坏人,她说大姐夫回不来,要给你们找新爸爸。你记住了,咱们有大姐夫,大姐夫以后肯定天天给你买大白兔,你绝对不能理大志,听见没!”
灿灿当时光顾着看江米条,连连点头答应。
结果到了安安和跳跳跟前,灿灿的小脑袋瓜里就只剩下了几个他最感兴趣的词。
新爸爸。大白兔。
灿灿对安安是这么原话转播的。
“安安,小舅说大志奶奶说了,爸爸不回来,妈妈就有新爸爸,新爸爸天天给买大白兔吃。”
安安听完,就这么原封不动地记在心里。
那天在医院,这些话就直接砸在了陆定洲脸上。
听完虎子的这番解释,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唐玉兰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正好听到大志奶奶说的那番话。
唐玉兰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胡同口那个刘老婆子,成天烂嘴丫子嚼舌根!定洲在前头拼命,她在后头咒人!明天我非得去街道办撕了她的嘴!”唐玉兰火冒三丈。
林书徽赶紧走过来拉住亲家母的胳膊。
“亲家母,跟那种人置气不值当。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她那张嘴臭,全当她放屁。定洲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吗。”
陆定洲弄清楚了原委,气也消了。
虽然听着刘老婆子的话不痛快,但他对虎子这小子维护自己的心还是很受用的。
陆定洲伸手,在虎子那剃得发青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姐夫错怪你了。”
虎子委屈坏了。
他为了维护大姐夫,连大志手里的江米条都没多看一眼,结果回来还要挨揍。
虎子指着灿灿,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臭灿灿!你个吃货!我为了大姐夫,连胖墩给的果丹皮都没要,就怕他跟大志是一伙的。你倒好,为了块江米条,把话传成这样!”
虎子越说越气,把手里的红头绳往地上一摔。
“我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带你玩了!”
虎子说完,一屁股坐在堂屋高高的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的人,生起闷气来。
灿灿一看小舅真生气了,连手里剩下的发糕都不吃了。
他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去,从后面抱住虎子的脖子。
“小舅不气,我没吃大志的江米条。我真的没吃。”灿灿仰着肉乎乎的小脸,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没吃你也想吃了!你脑子里全是吃的!”虎子扒拉开他的手,头都不回。
安安走过去,慢条斯理地把地上的红头绳捡起来。
“小舅,你别怪二哥。二哥脑子笨,记不住那么多话。”安安在一旁补刀。
灿灿不干了。
“我不笨!我记得大白兔!”灿灿大声反驳。
跳跳拿着木头枪,对着门外一顿比划。
“小舅别哭,我去打大志奶奶。我用枪戳她!”跳跳嗷嗷叫着,一副要出去拼命的架势。
李为莹看着这几个活宝,笑得靠在椅背上。
“定洲,你快哄哄虎子。人孩子为了你挨骂又挨揍的,多委屈。”李为莹推了推陆定洲的胳膊。
陆定洲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拍在旁边的桌子上。
“虎子,拿着。明天带他们三个去供销社,买大白兔。算大姐夫请客。”
虎子听见有钱买糖,耳朵动了动。
但他还是觉得没面子,坐在门槛上没转身。
“我不要。我就要灿灿给我道歉。”虎子很有骨气地扬着下巴。
灿灿一听有钱买大白兔,眼睛都亮了。
他立马颠颠地跑过去,拉着虎子的袖子来回摇晃。
“小舅对不起。灿灿错了。灿灿以后不乱说话了。小舅拿钱,咱们去买糖吧。”为了糖,灿灿什么身段都能放下。
虎子被他缠得没办法,这才转过头。
“那你保证,以后只听我的,不听大志奶奶的。”
“保证!”灿灿拍着胸脯,声音响亮。
“也不许吃大志家的东西。”
“不吃!大志家的东西臭!”灿灿答得飞快。
虎子这才满意地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钱揣进兜里。
李为莹看着虎子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直摇头。
“你们几个少吃点糖,当心牙齿全掉光。”
一家人在堂屋里闹哄哄的。
陆定洲靠在太师椅上,看着李为莹笑弯的眉眼,还有围着她打转的三个儿子。
他这条命捡回来,才能看到这满屋子的热闹。
唐玉兰把茶杯收走,嘴里还在念叨。
“明天早上我就去胡同口守着,看那个刘老婆子还敢不敢出门。”
林书徽笑着摇头,拿这亲家母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