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洲坐在太师椅上，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十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
这集体一等功，是用七条人命换来的。
赵大刚粗着嗓子开口：“那个被抓的敌特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审讯科的兄弟上了手段，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大雷他们没白死。”
孙铁低着头，双手用力抠着膝盖上的布料。
陆定洲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发哑：“大雷他们的抚恤金……”
干事接话：“陆队长放心，王大雷同志追认烈士，个人一等功。牺牲的同志抚恤金和烈士家属的优待政策已经落实下去了。军区首长特意交代，活的一等功和死的一等功，都是国家的英雄，待遇上一分都不会少。”
陆老爷子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这话说得对。”陆老爷子看着干事，语气威严，“只要是为国家流过血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规矩在这摆着，谁也不能亏待了前线的兵。”
干事连连点头称是。
李为莹坐在旁边，看着陆定洲那副隐忍的模样，心里泛酸。
李为莹端起桌上空了的茶杯，冲吴婶使了个眼色。
两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茶盘，轻手轻脚退出堂屋，顺带把两扇木门虚掩上，把空间留给这帮当兵的。
屋里，干事把另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拿出来，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说。
“王大雷同志追认烈士和个人一等功，原因大家都清楚，是为了掩护战友。另外，军区首长特批，给陆定洲同志也评定了个人一等功。”
干事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陆定洲，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敬佩。
“首长说了，陆队长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全凭一把军刀肉搏，干掉了剩下的敌军，有活口得以活捉了敌特头目，还护住了剩下的兄弟。这个人一等功，实至名归。”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赵大刚红着眼圈，使劲点头。
当时要不是队长当机立断，他也得交代在南边那片烂泥里。
孙铁也跟着搭腔，“队长，这是你该得的。”
陆定洲靠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垂着眼皮，看着自己右腿，手指在拐杖把手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人都回不来了，要这些虚名有什么用。”陆定洲开口，嗓子有点干。
陆老爷子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混账话！”陆老爷子板起脸，拿眼瞪他，“军功是国家给的交代，是国家对你们流血拼命的认可！大雷他们是用命换来的荣誉，你这活着回来的，不仅要替他们把这份荣誉扛起来，还得替他们好好活着！你搁这儿钻什么牛角尖！”
陆振国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平时他不敢在老爷子面前插嘴，这会儿倒是出奇的一致。
“你爷爷说得对。这军功章发下来，你就得堂堂正正地戴着，别整那些没用的颓废样。”
陆定洲被老爷子骂了一通，没还嘴。
他心里也明白，这是军人的荣耀，只是想起来那些没回来的兄弟，总觉得这功劳烫手。
干事见气氛有些沉，赶紧把文件递给陆振国。
“老首长，陆部长，事情交代完了，批文您收好。军功章和证书过两天军区会统一发下来，到时候还得开表彰大会。”
陆老爷子点头。
“大雷家里没别人了。”陆定洲突然开口，盯着桌面，“他娘早死了，继父家那两个兄弟根本不认他。这抚恤金要是发下去，那两个王八蛋指不定怎么糟蹋。”
赵大刚一巴掌拍在腿上：“队长你说得对！大雷生前就说过，他那些个兄弟就是吸血鬼。要是钱落他们手里，大雷在底下都闭不上眼。”
干事听着赵大刚和陆定洲义愤填膺的话，伸手把公文包的搭扣按上，摆了摆手。
“抚恤金的事儿，你们还真不用操心。”干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大雷同志去南边之前，早就在京城找好了律师，立了遗嘱。他的房产、存款，还有这笔抚恤金，全都有明确的安排。”
陆定洲愣住了。
赵大刚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律师？遗嘱？”陆定洲皱着眉头，“他平时抠搜得连包好烟都不舍得买，还知道提前找律师？”
在八十年代，找律师立遗嘱可不是什么寻常事。
干事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具体的遗嘱内容在律师手里，首长那边交代了，等过几天的表彰大会结束，会有专门的律师来对接处理。到时候王大雷同志的葬礼，也会和军功章一起妥当安排好。你们放心，部队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更不会让那些不相干的人占了便宜。”
陆定洲听完，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王大雷这人平时看着刻板无趣，关键时刻心思比谁都细。
他肯定是防着老家那几个吸血鬼兄弟，早早就把后路断了。
“行，有安排就行。”陆定洲靠回太师椅上。
干事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从包的最里层又摸出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对了，陆队长。”干事把那张纸推到陆定洲面前，脸上的表情憋着几分笑意，“你这刚在京城军区医院醒过来没两天，半条命还在阎王爷那儿挂着呢，就火急火燎往军区打报告，说家属怀了二胎，申请特殊指标的事。首长看了报告，也特批了。”
干事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刚端起茶杯，听到这话手一顿。
陆振国直接咳嗽了起来，“你刚在医院醒过来，连地都下不了，就干了这么件大事？”
陆定洲罕见地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张批条拽过来揣进兜里。
“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陆定洲说得理直气壮，“我媳妇大着肚子，眼看就要生了。这指标要是下不来，我闺女生出来不就成了黑户？这事比天大，我能不急吗？”
干事任务完成，十分识趣地站起身。
“老首长，陆部长，事儿都交代完了，我们就先回去了。部队那边还有不少后续工作要处理。”
陆老爷子点点头，让陆振国送客。
赵大刚和孙铁跟在干事后头，临出门前，赵大刚还冲陆定洲挤了挤眼睛。
“队长，嫂子这胎肯定是个大胖小子。你这二胎指标要得值！”赵大刚嗓门贼大。
陆定洲顺手抓起桌上的空火柴盒砸了过去。
“滚蛋！老子要的是闺女！”
赵大刚接住火柴盒就跑了。
院门关上，堂屋里就剩下陆家人。
陆振国送完人回来，也在旁边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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