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吃完了。两位妈妈去客厅看春晚嗑瓜子,小野弟蹲在她们脚边等掉下来的瓜子壳,电视里正播着一个小品,笑声从客厅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刘茜茜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小茜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尾巴一摇一摇的,像一个看门的老人。
林野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不累吗?今天彩排了一整天。”
“不累。”她洗碗的手没停。泡沫从碗边溢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你刚才在台上打太极的时候,我坐在台下没什么感觉,就是看你打太极。后来听导演说收视率破了百分之五十,才觉得‘哦原来那么多人看’。但在台上的时候不会想这些,就是打太极。”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跟你当初第一次直播一样。那时候你也什么都不想。”
她已经洗完最后一只碗,正在冲洗水池里的泡沫。林野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那层毛衣能摸到她腰间的骨头。刚认识的时候她就这么瘦,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瘦。小茜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抬头喵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们它还在。他没有松手——这种时候,一只猫的抗议还不足以让他松手。
“谢谢。谢谢你让我来。”
他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被那件红色大衣的领子接住了,没有往下落。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厨房暖气很足。
“这是你应得的。”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水声盖住。“没有人比你更配得上那个舞台。”她的声音在那个时候忽然变了调,但被她及时收住了,没有让那一声变成哭腔。“你从出租屋走到央视舞台,走了好几年。那些人走这条路,有的靠关系,有的靠运气,有的靠脸。你靠的是你这个人。”
刘茜茜把水龙头关了,厨房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隔着玻璃看到的是无声的光,一明一暗的,落在雪白的墙砖上。
她转过身,把沾着水珠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没有抱得很紧,只是虚虚地搭着。“林野,你知道吗。你今天在台上打太极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在福利院,你在槐花树下打太极。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我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你那时候打得没现在好,动作硬邦邦的,像在练广播体操。但你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手指慢慢描过他额头那道疤。“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不是因为他打得有多好,是因为他做一件事能做很久。不着急,不放弃,不比较。只是做。”那道疤被灯光照得显出一道粉色的印记,是很多年前被石头砸的。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但她记得。她替他记得。
林野低下头。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机场擦肩而过的那一次,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了那双眼睛心跳就漏了一拍。那时候她就应该认出来的——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在槐花树下打太极的小男孩,是同一双眼睛。没有变过。从来没有。
外面的笑声又从客厅传过来。两位妈妈大概又看到了什么好笑的节目,笑得很大声。小野弟也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小茜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肉垫无声地穿过走廊,去寻它自己的安静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