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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深渊浮宫,终成传说

    阳光晒得山道发白,脚底踩在石板上,能感觉到一股温热往上窜。林清轩走得不快,孟瑶橙跟在她后半步,两人从山门出来又绕了回去,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地窟旧址走。路上没说话,也不用说。她们知道彼此要去哪儿。

    草已经长起来了,盖住了原先崩裂的痕迹。只有一道浅浅的断痕横在山体上,像被什么巨物硬生生撕开过,又被时间慢慢缝合。再走近些,能看到裂缝边缘的石头泛着暗红,不是血,是某种矿物渗出的颜色,在阳光下看着有点像锈。

    林清轩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火漆封得好好的,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她没拆,也没打算拆。只是蹲下身,把信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那石头原本可能是殿基的一角,现在孤零零地杵在这儿,风吹雨打好几年了,边角都磨圆了。

    孟瑶橙也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小束干花。不是香火,也不是纸扎,就是山里常见的野菊和车前草,晒干了绑在一起,连绳子都是旧布条搓的。她把花放在信旁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风来了,吹得道袍哗啦响。信纸动了一下,边角掀起一点,又被石头压住,没飞走。

    她们就站在那儿,面朝废墟,谁也没看谁。太阳偏西了一点,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有鸟叫,一声两声,断断续续。这里没人常来,连采药的都绕着走,说是阴气重。可今天天气好,阳光通透,哪有什么阴气。

    林清轩忽然说:“他要是看见我们这样,肯定要骂。”

    孟瑶橙嗯了一声:“说我们多事。”

    “还会说,这点路都走不完,以后怎么替他跑江湖。”

    “他才不会。”孟瑶橙低头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他最多翻个白眼,然后自己把信捡起来揣回去。”

    林清轩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云慢慢聚过来,遮住一半太阳。光线暗了些,风也凉了。

    “你说他有没有后悔过?”孟瑶橙突然问。

    “后悔什么?”

    “跳下去那一刻。明知道回不来,还非得去堵那个口子。”

    林清轩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那种人,做了就不会想回头的事。你要问他悔不悔,他大概会反问你——你不也跟着去了?”

    孟瑶橙没接话。她想起那天的地窟,黑雾翻腾,吸力大得能把人扯进去。她明明怕得手指发抖,可还是站到了该站的位置。那时候也没想值不值得,就是觉得,得有人在那里。

    现在想想,其实大家都一样。

    她们转身往回走。来时的路,回去也是这条路。走到半山腰,迎面跑来个小弟子,十四五岁的样子,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抱着一卷符纸。

    “师姐!你们又去看过‘那个人’了吗?”他喘着气问。

    林清轩点头。

    小弟子眼睛亮了一下:“我们今天讲了他的事。说他一个人跳进地窟,用血画符,把深渊封住了。”

    林清轩看了他一眼:“不是一个人。”

    “啊?”

    “是我们都该做的事。”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小弟子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想再问,人已经走远了。他挠了挠头,嘀咕一句:“可别人没跳啊……”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也不说了。

    山路转了个弯,阳光重新洒下来。孟瑶橙忽然停下脚步。

    “你说……以后还会有人记得‘深渊浮宫’吗?”她问。

    林清轩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前方是蜿蜒的小道,穿过树林,越过溪流,一直通到山外。路上有几个挑担的村民走过,背着竹篓,说着家常话。一个孩子追着狗跑,差点撞到树上,哇哇叫着拐了个弯。

    “记不记得名字不重要。”林清轩说,“只要还有人愿意跳进去堵口子,他就没真正离开。”

    孟瑶橙看着她,眼神慢慢亮起来。她没笑,但眼角舒展开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快到山门时,她们路过侧道。那块青石已经立好了,嵌在土里,不高不矮,就像随便插进去的一样。石面打磨过,但不光滑,刻着三个字:孙孝义。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赞词,也没有宗祠名号。就三个字,清清楚楚。

    几个新入门的小弟子围在旁边。一个年纪最小的踮着脚念:“孙……孝……义。”

    另一个说:“我知道这个人!他封了地底魔胎!”

    “你怎么知道的?”

    “我师兄说的。说他用血画符,一个人挡住了整个深渊。”

    “真的假的?一个人?”

    “当然是真的!茅山志上都有记载!”(其实没有)

    他们说得认真,语气郑重,仿佛说的是某个遥远年代的传说。林清轩站在不远处听着,没走近,也没纠正。她知道,故事总会变样。细节会模糊,过程会被简化,甚至有些根本不存在的情节也会被人添上去。但这没关系。只要那点意思还在,就够了。

    孟瑶橙悄悄看了她一眼。林清轩察觉到了,侧头问:“怎么?”

    “没什么。”孟瑶橙摇头,“就是觉得……挺好。”

    “嗯。”

    她们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落在青石上,又慢慢移开。

    第二天清晨,林清轩照例去演武场练剑。晨雾还没散尽,场上已经有人在走罡步。她抽出剑,开始一遍遍重复基础招式。劈、刺、撩、格,动作干净利落,不出一点杂音。练到第三十六遍时,有个小弟子跑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林师姐,有人托我交给你的。”

    她接过一看,是张符纸的草图,笔迹潦草,画的是“镇魂钉符”的变体。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昨夜梦见地窟震动,恐有异象,望查之。”署名是个“守”字,没写全。

    林清轩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袖子里。她没去找那人问话,也没提这事。只是收剑归鞘,转身离开了演武场。

    中午,孟瑶橙在药堂帮钱师叔整理药材。她把晒干的苍术一片片码齐,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争执声。出去一看,两个年轻弟子正在吵架。一个说:“你说他真能一个人封住深渊?我不信,这世上哪有这么神的人!”

    另一个急了:“你懂什么!那是舍命换来的!要不是他,咱们现在还能在这儿晒药?”

    “可也没见谁亲眼看见啊,都是听来的。”

    “我师父亲历的!他还受了伤!你以为那些伤是假的?”

    孟瑶橙没说话,回到屋里继续干活。但她把最后一撮安神香包好了,放进一个小布袋里,挂在了自己的腰间。那是她娘留下的方子,原本只在入定前用。现在她决定随身带着。

    下午,她去了藏经阁。管理员是个老道士,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又是查《茅山秘篆》残卷?”

    “不是。”她说,“我想看看历代弟子名录。”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下,慢悠悠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册厚书,拍掉灰尘,放在桌上。孟瑶橙翻开,一页页往下找。她在“第四十三代”那一栏停住了。上面列着所有正式录入宗祠的名字。赵守一、钱守静、周守拙……都在。唯独没有孙孝义。

    她合上书,轻声问:“为什么他不在里面?”

    老头喝了口茶,说:“掌律堂定的规矩,牺牲者若未完成传度大典,不得入宗祠名录。他虽立大功,但毕竟未受箓,身份仍是学徒。”

    “可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是学徒。”老头平静地说,“规矩就是规矩。”

    孟瑶橙没再说什么,行礼告退。走出门时,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抬起手挡了一下,忽然笑了下,笑得很淡。

    原来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不被承认,死了之后也不会被记住。可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傍晚,林清轩坐在洗心崖边上吃干粮。她带了两个馒头,一壶水,坐在那块青石台上,望着远处的山脊线。风吹得头发乱飘,她懒得绑。咬一口馒头,嚼得很慢。身后传来脚步声,孟瑶橙走过来,坐下,没说话,也拿出自己的那份干粮。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边吃,一边看日落。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把云烧成红色。山下村落升起炊烟,袅袅上升,最后散在空中。

    “你说他现在在哪儿?”孟瑶橙突然问。

    林清轩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喝了口水,说:“不知道。”

    “会不会……还在那儿?”

    “哪儿?”

    “地窟底下。变成符了,是不是就得一直守着?”

    林清轩看向远方,说:“如果真是那样,他也习惯了。井里三年,山上十年,哪一回不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孟瑶橙点点头:“所以他不怕孤独。”

    “他只怕我们忘了该做的事。”

    夜色渐渐浓了。第一颗星冒了出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林清轩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孟瑶橙也跟着起身。

    “回去吧。”她说。

    “嗯。”

    她们沿着石阶往下走。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弟子,互相点头示意。走到半路,林清轩忽然停下。

    她从怀里摸出那瓶烧刀子,拧开盖子,倒了一小杯,轻轻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给你留的。”她说。

    风吹过来,酒香散开一点,很快就被夜气吞没了。

    她们继续走,再也没有回头。

    几天后,一个扫地的小弟子发现那杯酒还在。已经空了,杯子倒扣在石头上。他好奇地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嘀咕一句:“谁祭谁啊……”然后扛着扫帚走了。

    又过了半个月,山外来了一群游方道士,说是慕名来参拜茅山祖庭。他们在山门处听说了“深渊浮宫”的事,都很惊讶。有人问:“真有其事?”

    接待他们的执事淡淡答:“确有此人,确有此事。至于细节,各人口述不同,你们听听就好。”

    “那他现在何处?”

    “不在名录,不在碑上,不在香火中。但在该在的地方。”

    道士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说了一句:“此乃真高士也。”

    他们离开时,经过侧道,看见那块青石。有人驻足念出名字,旁边的孩子问:“他是谁?”

    大人说:“一个堵住深渊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跳着跑开了。

    当晚,林清轩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地窟边缘,下面一片漆黑。她想往下看,却看不清底。正要转身,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动她的衣角。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露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节奏。她坐起来,摸了摸枕边的剑,确认它还在。

    然后躺下,闭上眼。

    第二天,她照常起床,练剑,巡山,处理事务。一切如常。

    孟瑶橙也开始教新弟子画符。她不像林清轩那么严厉,但要求更细。有一次,一个小姑娘画错了笔顺,她没骂,只是说:“这个符,曾经有人用命画过。所以你别嫌麻烦,一笔一划,都要对得起它。”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继续练。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山花开得漫山遍野。有人在侧道青石旁放了一朵野花,没人知道是谁。第二天,又多了几片落叶,整齐地摆在石前。

    林清轩路过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孟瑶橙看见了,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某日夜里,雷雨交加。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整座茅山。刹那间,有人看见侧道那块青石上,似乎站着一个人影。但再眨眼,什么都没有。

    只是雨水顺着“孙孝义”三个字往下流,像眼泪。

    第二天,阳光照常升起。林清轩和孟瑶橙并肩走在山道上,准备下山办事。她们穿着普通的道袍,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到山门时,守门的小弟子问:“师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林清轩说:“有人报案,说村子里闹鬼。”

    “哦……那你们小心。”

    “嗯。”

    她们迈出山门,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吹起她们的衣角,像两只不肯落地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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