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涨。
三尺一跳,不规则地升着,有时快有时慢,像底下有东西呼吸不稳。脚下的石板裂缝越来越多,暗红的水从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掉进上涨的水面,发出“咚、咚”的闷响。那声音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地在动,还是他们的心在抖。
林清轩走在最前,剑尖挑着一点残火,火光微弱,照不远,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尺的路。她没回头,但肩膀绷得死紧,每走一步都先用剑鞘探地,确认没有塌陷才落脚。她知道孙孝义跟在后面,也知道孟瑶橙没离她太远,可这地方太安静了,静得连呼吸声都像在打鼓。
孟瑶橙双手结着护心印,指尖微微发颤。慧眼一直开着,眼前的大殿不是肉眼看到的样子——整片空间阴气翻涌,像一口煮沸的黑锅,而锅底正中心,就是那口水晶棺。她不敢多看,看了脑子会沉,像被泡在冷水里。她只敢扫一眼,再闭眼缓一缓,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冰凉。
孙孝义走在最后。他一只手按在额头上,那里还贴着孟瑶橙画的朱砂符,边缘已经开始褪色,像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另一只手攥着那张残破的破煞符,纸角已经被水泡软,墨迹晕开,但他没松手。他知道心魔还没走干净,刚才那一阵刺痛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不是幻觉。他咬过舌尖,嘴里还有点血腥味,这才让自己清醒一点。
三人踩着不断起伏的水面,穿过最后一段裂纹密布的长廊。头顶的穹顶渐渐升高,幽绿的光越来越近,映出前方巨大的拱门轮廓。门框上刻着些模糊的符文,看不出是哪一派的手笔,也不像茅山的。林清轩停下脚步,剑尖的火光扫过门框,那些符文像是活了一下,又立刻静止。
“门没关。”她说。
孙孝义抬头。拱门敞着,里面黑得深不见底,可那幽绿的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某种玉石在发光。他往前挪了半步,水已经淹到小腿肚,凉得让人牙根发酸。
“能感觉到。”他说,“里面有东西。”
孟瑶橙闭眼,慧眼再开。这一次,她看到了更清楚的画面——大殿深处,一口透明的水晶棺静静摆在那里,棺内躺着一个婴孩,双目紧闭,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明明没动,却让人觉得它随时会睁开眼。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那婴孩的脐带连着地面一道幽深的裂口,裂口深处不断涌出黑潮般的阴气,如潮水般被吸入婴孩体内。整座大殿的阴气都在往那里汇,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向那个小小的躯体。
“阴气在养它。”她低声说,“不是它自己在吸,是地脉在供。”
林清轩皱眉:“地脉怎么会供一个婴孩?”
“我不知道。”孟瑶橙摇头,“但它的状态……不像死,也不像活。它在等什么。”
孙孝义没说话。他盯着那拱门,脚步已经迈了出去。水声哗啦,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但他没停。林清轩想拦,又没伸手。她知道他不会听,也没必要拦——他们走到这儿,本来就是为了看个明白。
三人穿过拱门,踏入大殿。
殿内比想象中空旷。没有柱子,没有神像,只有正中央那口水晶棺,孤零零地摆在那儿。棺身通体透明,能看出内部结构——底部铺着一层暗金色的砂,像是铜粉混合了朱砂,排列成复杂的阵图。婴孩就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层极薄的白纱,纱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小符,看不清内容。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那么小的孩子,眉眼却有种说不出的老成,嘴角那抹笑也不是婴儿该有的天真,倒像是……满足。
孙孝义一步步走近,距离三步时停下。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气流从棺身散发出来,不冷也不热,甚至有点舒服。可这种舒服让他更警惕——邪物最喜欢装无害。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新画的破煞符。纸是干的,墨是现调的,符头一笔下去,指尖用力,划出清晰的痕迹。他没念咒,只是盯着那水晶棺,慢慢抬手,将符纸朝棺壁贴去。
林清轩屏住呼吸。
孟瑶橙猛地睁眼。
就在符纸即将触碰到棺身的瞬间——
金光炸起。
不是火焰,也不是雷光,而是一种类似护山结界的神圣之光,从棺身内部泛出,瞬间扩散成一层薄罩,将整口棺椁包裹。孙孝义的符纸刚碰上去,就像碰到烧红的铁板,当场卷曲、焦化,化作灰烬飘散。
他本人也被那股力量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一根突起的石棱,闷哼一声,胸口一阵发堵,像是被人当胸踹了一脚。
“孙孝义!”林清轩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
他摆手,示意没事。可脸色已经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额上的朱砂符彻底裂开,碎成两半,顺着额头滑落。
“怎么了?”林清轩盯着那水晶棺,剑已经横在身前。
“不是邪修的东西。”孙孝义喘了口气,声音低哑,“那光……是正道的护法结界。”
“正道?”林清轩冷笑,“哪个正道会在这种鬼地方放一口养阴气的水晶棺?还连着地脉?”
孟瑶橙没说话。她盯着那婴孩的脸,忽然发现一件事——它的嘴角,似乎比刚才……翘得更高了。
她没敢说。
三人重新站定,呈三角之势围住水晶棺,但谁都没再靠近。孙孝义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刚才那张符是他最后一张完整的破煞符,现在没了。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几张未完成的,但没时间画。
“这棺……”他开口,声音不大,“不是姚德邦设的。”
“我知道。”林清轩冷冷道,“但这地方绝非善地。”
孟瑶橙终于开口:“它在变。”
“什么变?”孙孝义问。
“气息。”她盯着那婴孩,“刚才进来的时候,它像是沉睡的。现在……它醒了。”
话音刚落,那水晶棺内的金光微微一颤,像是回应。
三人同时绷紧。
可棺内依旧安静。婴孩没动,脐带依旧连接着地脉裂口,阴气依旧汩汩流入。一切看起来都没变,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孙孝义缓缓抬起手,这次没拿符,只是伸向那层金光罩。他想试试能不能穿透。
“别。”林清轩抓住他手腕,“你刚才被震伤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得知道它怕什么。”
他挣脱她的手,再次伸手。
指尖距离金光还有半寸,那光忽然波动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过。紧接着,棺内婴孩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孟瑶橙倒抽一口冷气。
林清轩立刻横剑挡在孙孝义身前:“退后!”
孙孝义没动。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对眼皮。
一秒。
两秒。
第三秒,那眼皮再没动过。
金光恢复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它知道我们在。”孟瑶橙低声说,“它在等。”
“等什么?”林清轩问。
没人回答。
大殿重归寂静。水位还在涨,已经淹到膝盖。暗红的水从四面八方渗来,沿着石板缝隙爬行,像某种活物在逼近。头顶的幽绿光不知来源,照得三人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孙孝义终于收回手。他站直身体,看着那口水晶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地方……不是终点。”
“是起点。”孟瑶橙接了一句。
林清轩握紧剑柄,指节发白:“那就别让它继续长。”
三人站着,谁都没动。他们知道不能再贸然出手,刚才那一道金光不是警告,是本能防御。这棺椁有自我保护机制,而且来历不明,连孙孝义都认不出是哪一派的手法。
可他们也不能走。
走了,这东西继续吸阴气,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它睁开眼?
孙孝义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他知道,下一次动手,不能再用符。
他得换别的办法。
林清轩察觉到他的眼神,低声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说,“如果它真是正道设的,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如果它是邪物,为什么会有护法金光?”
“也许。”孟瑶橙忽然开口,“它既不是正,也不是邪。”
两人看向她。
她盯着那婴孩的笑脸,声音轻得像自语:“也许……它是被封在这里的。”
话音落下,水晶棺内的金光,又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一声回应。
又像是一声冷笑。
水漫过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