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厚重的实木病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就在门板彻底隔绝了房间内视线的瞬间，武建明脸上那张公事公办的面具，如同被重锤砸碎的冰壳，瞬间剥落得干干净净。
走廊里的白炽灯有些接触不良，滋滋啦啦地闪烁了一下。
苍白的光线打在他脸上，那双原本深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与毒辣。
大刘清场的速度极快，原本偶尔还有家属走动的三楼走廊，此刻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窗外裹挟着暴雨的狂风，把玻璃窗砸得砰砰作响。
那名男医生和两个小护士推着平车走在前面，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根本不知道，跟在自己身后的这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此时已经是一头准备吃人的野兽。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大刘正带着一个干警守在电梯门前，按着下行键，电梯门敞开着。
“武队，通道清出来了。”大刘迎上来汇报道，“一楼急诊那边也安排了人拉了警戒线。”
“干得好。”
武建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名男医生和两个护士，冷冷地开了口。
“电梯空间太小，如果遇到突发状况或者有人试图抢犯人，根本施展不开，极其危险。”
武建明转头看向大刘，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大刘，按照防爆处突的最高预案，你带着这三位医护人员走消防楼梯步行下去，一层一层给我排查死角，确保楼梯间绝对安全。”
男医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平车上昏迷的老疤，有些迟疑地开口:“警察同志，这病人现在高烧昏迷，随时可能呼吸骤停，身边不能离了医护人员……”
“从三楼到一楼，电梯只要十五秒。”
武建明打断了他，声音沉稳有力:“十五秒钟，出不了大事。如果真出了意外，责任我武建明一个人扛。”
没等医生再说话，武建明直接转头看向大刘，下达了死命令:“大刘，按照防爆处突的最高预案，你现在立刻带着三位医护人员走消防楼梯步行下去，一层一层给我排查死角。我带着嫌犯坐电梯下去，你们到一楼电梯口接应我。”
大刘没有任何怀疑。武队向来身先士卒，把危险留给自己、保护群众安全，这完全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听武队的！医生，咱们走楼梯，快！”大刘一挥手，带着另外一名干警，半请半推地把那名男医生和两个小护士让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沉重的防火门“咣当”一声关严了。
原本杂乱的走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武建明，和一辆载着老疤的平车，停在惨白的电梯轿厢前。
武建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平车的金属栏杆，稳稳地将老疤推进了电梯。
他转身跨进轿厢，随手按下了“1”楼的按钮。
两扇斑驳的铁门在眼前一点、一点地闭合。
咔哒一声，铁门严丝合缝地闭死。电梯轿厢猛地一沉，开始往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斥着刺鼻的来苏水味，以及老疤喉咙里那种破风箱一样的沉重喘息声。
没有任何人能看见这里面发生的事。
那层名为“铁警”的完美伪装，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就在失重感传来的那一刻，武建明一直死死插在口袋里的右手，顺势从衣摆下抽了出来。
一把早已拉开保险的五四式手枪，在电梯白炽灯下泛着一抹幽暗的死光。
武建明面无表情地举起枪，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了老疤缠满纱布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枪口瞬间压瘪了带血的纱布，触碰到了底下滚烫的皮肉。
只要食指往后一扣，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密闭的轿厢内突兀地炸响。
失重感骤然消失，下行的电梯轿厢猛地一顿，竟然极其诡异地在二楼停住了。
武建明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瞳孔剧烈收缩。
大刘明明只清空了一楼和三楼，二楼是普通病房区，肯定是有病人家属按了电梯！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斑驳的铁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缓缓向两边滑开。
武建明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几乎空白，但多年刑警的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
他的右手如同触电般猛地往下一压，带着一股极其凶险的狠劲，将那把已经顶在老疤头上的五四式手枪瞬间塞回了宽大的警服口袋。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顺势往前一倾，双手自然地撑在平车的金属栏杆上，假装正在低头检查老疤嘴里的吸氧管。
就在枪口滑进口袋底部的同一秒，电梯门彻底打开了。
武建明强行压住擂鼓般的心跳，用极度警惕的余光死死盯着门外。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外面走廊昏暗的光影中，跨进来一个极其普通的男人。
对方穿着一件略显廉价的羊毛衫，头发有些乱，身上带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雨水潮气。最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在武建明眼里，这完全就是一个熬夜陪床、刚去医院外面买了口热饭回来的普通病人家属。
他搜刮了脑海里所有的记忆，绝对不认识这张脸。
男人跨进电梯，似乎被轿厢里这辆带着血腥味的急救平车、以及全副武装的武建明吓了一跳。
他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电梯的最角落里缩了缩，甚至没敢跟武建明那双吃人的眼睛对视，只是低着头，伸手按亮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在两人身后重新闭合，轿厢再次开始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刺鼻的来苏水味中，诡异地混入了一丝肉包子的香气。
武建明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死死攥着滚烫的枪管，警服里的贴身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涌起一阵被坏了好事的极度烦躁与杀意。
这个普通人的突然闯入，硬生生掐断了他绝杀的最佳时机。
现在轿厢里多了一双眼睛。一旦自己拔枪，这个普通人很可能会被吓得大喊大叫，甚至在狭小的空间里出于求生本能扑上来抢夺。
只要有哪怕一秒钟的纠缠，都会让他彻底错失杀掉老疤的机会。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电梯指示灯从“2”无情地跳向“1”，大刘和那些严阵以待的干警此刻就守在一楼的门外。只要这扇铁门一开，他全家老小的命就算是交代了。
武建明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警察的顾虑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野兽般的凶残。
兄弟，对不住了。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了这趟通往阴曹地府的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