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栀脚步放得很轻,也很慌,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水汽裹着她的发梢,一缕缕湿发贴在颈侧,有些狼狈,也有些黏腻,其实她是心虚。
希尔站起身,垂着眼,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方才关门躲开她的那股冷拒的戾气并没有散尽,反而越来越浓郁,如同露出尖牙的野兽,伺机掠食。
宋栀战术性向后撤了一步,又撤了一步。
阴湿男鬼状态下的希尔,只能进行物理驱魔,但她现在没这个本事。
“你怎么不问问......你和狙击手死后,我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粗糙,字字泣血。
宋栀退到墙角,已经无处可退,只能靠在冰凉的墙面,试探着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他紧绷的手背。
“希尔......对不起......”
宋栀的指尖刚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希尔猛地抬眼。
褐色眼底翻涌的疯魔气息在这一刻解除封印,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稍稍用力就将她拽向自己。
不等宋栀反应过来,他俯身吻住宋栀的双唇,将宋栀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这一吻并不温柔,积压了两个时空的思念、惶恐与怨气全部揉在一起,带着狠厉、惶恐和卑微的乞求。
怕一松手,她就再度消失。
求她垂怜,别再留下他一个人。
他牢牢扣着她后颈,封住她所有后退的余地,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无处安放的偏执,全都融进这个吻里。
吻得很重,带着失控的颤抖,又变得轻柔,带着卑微的乞求。
宋栀紧紧抓着希尔衣襟,仰着头,承受着希尔这一滚烫炙热的吻。
时间过了很久,希尔才稍稍退开一点,沾满泪水的鼻尖依旧抵着她,呼吸滚烫,混着压抑的喘息
“小野猫......我看见了你说的,秋收盛景,很美......飞鸟、果实、落日、虫鸣......”
他整个人快要碎掉,亲手刨开埋在心底、不愿提起的记忆的封层,一点一滴地把过往讲给宋栀听。
“我挖了好多马铃薯,放在你的墓碑前......我......”
希尔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被他堵在墙角的宋栀早已哭成了泪人,鼻尖红红的,眼睛泛着红肿。
“我......呼!”他叹了一口气,闭上眼,说道,“我帮莫妮卡教授收完了农场里所有的马铃薯,我们还种下冬麦......”
他扯了个谎,看着脸上挂满泪水的宋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他开枪自尽的事,他不忍心让宋栀伤心。
那种伤痛还是让他独自承受吧......
对宋栀长久积压的怨恨,全都消融在宋栀的眼泪中。
他自嘲一笑,“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总是这样,面对宋栀毫无办法,尤其是心中的怨气消散,更是做不到理直气壮地责怪她。
她当时一定也很痛苦。
“别哭了......对不起,这一次,我没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你......”刚刚还阴鸷偏执到疯魔的人,先主动开口道了歉,再一次毫无底线地妥协。
“我去了你的家乡,那里很美......有成片的栀子花。”
“所以,这一次,换我来先找到你,先找到我的小山先生。”
“嗯!我是你的小山,所以,你要在我这座小山上种满盛开的栀子花。”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宋栀抱紧了希尔,悔恨和内疚生生撕裂着她的心。
希尔没说完的话,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希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抓起一旁干燥柔软的毛巾,盖在了宋栀的头上,轻轻揉搓着。
“别动,我帮你吹头发......”
宋栀坐在床沿,乌黑的长发湿漉漉的披落,晶莹的水珠顺着发尾轻轻滴落在希尔的掌心,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轻轻绕着宋栀柔顺的发尾,方才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戾气尽数褪去,褐色的眼眸安安静静落在她的发顶,全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稍微低一点头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生怕自己没掌握好气音的力度,不小心加重了语气,吓跑眼前的人。
“哦。”宋栀乖乖垂下脖颈,柔和的颈线弯出浅浅的弧度。
空气里漫开沐浴后清甜的香气,混着希尔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胸腔里塞满了宋栀身上的香气,暖暖的。
吹风机的风筒里吹出温和的热风,暖风缓缓漫进宋栀的发丝间,希尔一手举着风筒,一手轻柔地撩起她的长发,慢慢翻动梳理。
希尔爱不释手。
他垂着眼,目光追随着被热风拂起的发丝,时不时腾出一根手指,轻轻把贴在她脸颊的碎发拨到一旁。
“希尔。” 她小声唤他。
吹风机低沉的嗡鸣里,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们可以养小猫了……养只黑色的。还可以在院子里扎秋千。”宋栀揪着一撮吹干的发尾,无聊地绕在手指上。
希尔短暂关掉吹风机,噪音戛然而止。他抬手轻轻抚过宋栀已经干透的发梢,轻轻哼了一声。
“嗯,等过了冬天,来年春暖花开,我们就扎上秋千。”
宋栀点点头,嘴角一点点翘起,清秀的眉眼也弯成一对月牙。
暖风再次缓缓扬起,暖融融的风裹住两个人,那些遗留在旧世,尖锐而沉重的遗憾,全在温热的风里消散干净。
漫天大雪铺得小镇街道白茫茫一片,四下寂寥,行人早就躲进温暖的室内,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陆屿的外套拢得严实,怀里紧紧护着两瓶桃红葡萄酒,生怕一不留神摔倒碰碎。
他踩着厚雪奋力狂奔,靴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在眼前散开,转瞬就融进风雪里。
收到莱恩消息的刹那,陆屿整个人都是懵的,眼泪先一步砸落,经年寻觅不得的委屈与惦念翻涌上来,他埋在臂弯里嚎啕大哭。
他提前下了车,站在漫天的风雪里苦苦等候返程的班次,恨不得自己长出翅膀,飞回到宋栀身旁。
风雪刮在脸上,又冷又刺,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他浑然不在意,只顾加快脚步往小屋的方向赶。
老乡回来了。
整座冰雪小镇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在赶路,只剩他一人在归家。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异常闪亮,混杂着泪意和狂喜。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要赶回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