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袁天罡才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一夜没睡,面前摆着三副卦象,铜钱散落一地,黄纸上画满了推演的符纹。那张脸依旧清朗,但眼底隐隐有血丝——推演天机,折的是阳寿。
苏无为蹲在墙角,啃着干粮看他。
李淳风端了碗水递过去,袁天罡接过喝了一口,开口道:“菩提流支在等我们。”
苏无为手一顿,干粮差点落地。
袁天罡指着那几副卦象,缓缓道:“十月初九,他必在紫微宫设坛,以王世充为炉鼎,引九妖之力入体。届时,他将彻底妖化,成为‘半妖之体’,修为暴涨十倍。”
苏无为脑子飞快转动:“九妖?哪九只?”
“洛口仓逃出的七只,加上他体内已经融了两只。”
袁天罡道:“九妖齐聚,便是他说的‘成道之日’。”
李淳风脸色发白:“那我们能不能提早动手?”
袁天罡摇头:“极阳之日是他挑的成道之日,也是他唯一的软处。那日阳气最盛,妖气最弱,是唯一能压住他的时候。若提早,他只需躲入妖气中,我们便无可奈何。”
苏无为懂了。这是明着来。
菩提流支把时候地界都告诉你,就等着你来。来,是死。不来,他成道之后,更是死。
“那我们眼下做什么?”李淳风问。
袁天罡看向苏无为,目光平静:“三桩事。”
苏无为竖起耳朵。
“头一桩,救出瓦岗旧将。他们都是将才,往后必有大用。”
袁天罡继续道:“王世充被妖附身,时日无多。这些人若能救出,往后可助唐军平定天下。”
苏无为点头。程咬金、秦琼、裴行俨,这些人他熟,史书上都是名将。
“第二桩,收更多关于菩提流支的消息。知己知彼,方能一战。”
袁天罡把手中的拂尘摆了摆接着说道:“贫道会去联络洛阳城中的道门暗桩,查他译经的根底。”
“第三桩——”
他看着苏无为,忽然微微一笑:“让苏公子多露几手格物,把寿数续足。”
苏无为苦笑:“袁师,您这‘续寿数’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袁天罡淡淡道:“在贫道看来,确实如此。”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贫道去太史局暗桩处,晚间回来。淳风,你去搜罗菩提流支的译经记载,佛寺、书肆、藏经阁,凡有他名号的,都记下来。”
李淳风点头。
袁天罡又看向苏无为语气有些严肃:“你去见牛进达,商议劫狱之事。记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救人的同时,也是让你的人信格物的时候。”
苏无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牛进达那帮瓦岗旧部,都是刀口舔血的硬汉。
若能让这些人亲眼见识格物的力道,一人贡献一点心弦震动,他的寿数上限就能涨一大截。
“懂了。”他点头。
三人分头行事。
苏无为换了身破旧短褐,脸上抹了把灰,兜里揣着两枚火攻之物,往城南那家酒肆走去。日头正毒,街上人少。
他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着,才闪进酒肆。
牛进达已经等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浊酒,一碟咸菜。见苏无为进来,他招招手,压低声音:“这儿!”
苏无为坐下,牛进达往他身后瞄了一眼:“你那道长朋友呢?”
“有事。今日就我。”
苏无为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苦得皱眉。
牛进达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你那个什么‘格物劫狱之策’,说来听听。”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摊开。纸笺上画着皇城地牢的草图——是秦无衣之前探出来的,后来又经袁天罡添补,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儿是地牢正门,守军最多,二百人。”
他指着图上一点:“这儿是后门,守军少些,八十人。这儿是通气口,只有猫能钻进去,但人可以往里扔物件。”
牛进达凑过来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无为接着道:“咱们分成三路。你的人负责后门,弄出动静引开守军。我的人负责正门,用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火攻之物,放在桌上。
牛进达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啥?酒坛子?”
“火油罐。”
苏无为只好解释:“里头装的是提纯过的烈酒,一点就着,能烧半炷香。扔进去,守军必乱。”
牛进达眼睛一亮:“能烧死人?”
“烧不死,但能吓个半死。”
苏无为又摸出几颗小石子,在桌上摆开,“等守军乱了,我用这个放倒他们。”
牛进达盯着那几颗石子,一脸懵:“这玩意儿能放倒人?”
“能。”
苏无为道,“这叫次声撼人之术。具体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能让这帮守军三息之内尽数躺下。”
牛进达沉默三息。
“他娘的,俺是真听不懂。”
他挠挠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就告诉俺,能成不能成?”
苏无为想了想,点头:“八成把握。”
牛进达又沉默三息。然后他一拍大腿,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他娘的,俺服了!就按你说的办!”
碗里的酒溅出来,洒了一桌。
苏无为赶紧把纸笺收起来,压低声音:“小点声!”
牛进达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响:“俺手下有二十三个弟兄,都是瓦岗的老人,跟咬金喝过血酒的。你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苏无为心里一定。二十三个人,加上牛进达,加上裴惊澜和她的游侠儿,再加上秦无衣暗里策应——人手够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通气口位置:“这儿,我要一个人,能把火攻之物扔进去。要准,要快。”
牛进达想了想:“俺手下有个小子,以前是猎户,扔石头打鸟,百发百中。”
“好。”苏无为又指着后门,“这儿,你的人负责弄出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守军以为有人劫狱。”
牛进达咧嘴一笑:“这个俺在行。俺们瓦岗的,最会咋呼。”
苏无为点头,把地图收好。
“九月廿三夜,子时。城南破庙碰头。”
牛进达伸出大手,跟苏无为击了一掌:“一言为定!”
苏无为站起身,正要走,牛进达忽然叫住他:“喂,小子。”
苏无为回头。
牛进达盯着他,眼神复杂:“你是为了救那些瓦岗的,还是为了旁的什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老实答:“为了救一个朋友。她爹也在里头。”
牛进达愣了愣,忽然笑了。
“行。”
他摆摆手,透着一股子豪爽的说道:“滚罢滚罢,后日见。”
苏无为走出酒肆,日头正毒,晒得人发晕。他靠在墙上,闭眼深吸一口气。廿三日夜。后日。劫狱。
他摸了摸怀里的火攻之物,又看了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八个时辰”
“格物之理传布:一成(你身旁的人信了格物)”
“到两成还需:二十人深悟格物之理”
二十个人。后日,该能凑够。
他迈步往回走。身后,酒肆里传来牛进达的大嗓门:“掌柜,再来两碗酒!他娘的,今日高兴!”
苏无为嘴角抽了抽,加快了脚步。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还有十五日,就是十月初九。十五日。五日寿数。
他摸了摸怀里的护命玉,大步走进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