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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祆庙夜话,罗士信要找王世充拼命

    城南祆庙的院子里,血腥味混着牲口粪的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苏无为靠在廊柱上,拿袖子捂着鼻子,看牛进达的人把受伤的弟兄往里抬。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照得人脸跟鬼似的。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六日零五个时辰又一刻钟”

    “众人感念之心+一个时辰又两刻钟寿数”

    “共救出:瓦岗旧将二十三人,死士幸存二十七人”

    还行。

    净赚一个时辰又两刻钟。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刚要站起来,就听院门口一阵喧哗。

    “放开俺!俺要去找王世充那狗日的拼命!”

    一个年轻后生被两个壮汉架着往里拖,浑身破破烂烂的囚衣,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鞭痕,眼睛瞪得跟要喷火似的,挣扎得像头被套住的野驴。

    罗士信。

    苏无为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史书上那位二十三岁就战死洺水的猛人,这会儿瞧着也就十八九,满脸的年轻气盛。

    牛进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拼你娘的命!你拿啥拼?拳头还是牙?”

    罗士信被他拍得一趔趄,瞪着眼吼:“那也不能就这么跑了!俺哥还在里头关着!”

    “你哥?”

    牛进达愣了愣,“秦琼?昨日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罗士信眼眶通红,往地上一蹲,不说话了。

    苏无为这才注意,被救出来的人群里,没有秦琼。

    他扭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脸色也有点白,低声道:“地牢太大,追兵太多。秦二哥伤得重,昨晚被冲散了……”

    话没说完,院门口又是一阵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程咬金。

    这黑大个儿浑身是血,但走路跟没事人似的,一边走一边回头骂:“他娘的,跑啥跑?俺还能再砍几个!”

    他身后,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来。

    当先那个,三十来岁,面容英武,但走路一瘸一拐,左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神却亮得跟刀子似的,扫一眼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秦琼。

    旁边扶着秦琼的,是个年轻小校,瞧着也就二十出头,但肩膀上的肌肉把衣裳都撑起来了。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蹲在地上的罗士信,眼睛一亮:“士信!”

    罗士信猛地抬头,看见秦琼的那一刻,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愣了足足三息,然后嗷的一嗓子扑过去:“秦二哥!”

    那嗓门,把院子里的马都惊得直尥蹶子。

    秦琼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却咧嘴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脑袋:“嚎啥?老子又没死。”

    罗士信抱着他不撒手,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跟个娃儿似的。

    程咬金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红,但嘴上不饶人:“哭哭哭,哭个屁!还不扶你二哥进去躺着?那血都快流干了!”

    罗士信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扶着秦琼往里走。

    路过苏无为身边时,秦琼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在他脸上的血污和鼻血印子上停了停,然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苏公子。”

    那声音沙哑,但沉得跟铁似的。

    苏无为赶紧站起来,想扶他,又怕碰着他的伤,手伸到一半僵在那儿:“秦二哥别,您这礼太重……”

    秦琼直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秦某这条命,从今日起,是公子救的。”

    苏无为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挠挠头:“那个……主要是牛进达的人冲在前头,我就放了两炮……”

    程咬金在旁边嚷嚷起来:“老秦,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俺老程也出了力!俺被人关了几十天,刚从牢里出来就帮你们砍人,你这谢都不谢俺一句?”

    秦琼扭头看他,难得露出一丝笑:“你出力?你被人关在牢里,是苏公子救的你。”

    程咬金愣了愣,讪讪地挠头,嘟囔道:“那、那不是顺便的嘛……俺也砍了七八个守军呢……”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程咬金瞪着眼骂:“笑啥笑?不服出来练练!”

    笑声更大了。

    苏无为看着这群人,浑身是伤,满身是血,但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他心里忽然有点堵得慌——这帮人,在以后的史书上,要么战死,要么老死,能活到贞观年间的没几个。

    他扭头看李淳风。

    李淳风正盯着秦琼的伤口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兄,秦二哥这伤……”

    他低声道,“得赶紧料理,不然这条腿怕是要废。”

    苏无为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掀开秦琼的裤腿看了一眼。

    伤口在左小腿上,从膝盖往下到脚踝,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肉往外翻着,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

    血还在往外渗,但慢了——不是好事,说明他血快流干了。

    “有针线么?”苏无为抬头问。

    牛进达一愣:“针线?干啥?”

    “缝伤口。”苏无为指了指那道口子,“这么长,自己长不上,得缝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程咬金挠挠头:“缝伤口?俺只听过缝衣裳缝裤子,没听过缝人皮的。”

    秦琼却盯着苏无为,眼神里没什么神情,只问了一句:“公子缝过?”

    苏无为想了想,诚实道:“没缝过人。缝过猪肉——做格物的时候,得往肉里埋探针。”

    秦琼愣了愣,忽然笑了:“那也成。总比烂掉强。”

    罗士信急了:“二哥!他、他缝的是猪肉!”

    秦琼摆摆手,看着苏无为:“公子动手罢。秦某这条命是你救的,缝坏了也不亏。”

    苏无为被他这话说得压历山大,但这时候没空矫情。

    他冲李淳风道:“道长,把你的酒拿来。”

    李淳风从腰间解下酒囊。

    苏无为接过来,往秦琼伤口上一倒。

    秦琼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但愣是没喊出来,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苏无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根针——从地牢守军身上顺来的,还有一截麻线。

    他把针在火把上烧了烧,又用酒涮了一遍,然后蹲下身,深吸一口气。

    “秦二哥,你忍着些。”

    第一针扎下去,秦琼浑身一抖,血珠子从针眼冒出来。

    苏无为自己手也在抖,但他咬着牙,一针一针往下缝。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直冒——这针法不对,该用三角针,该用可化掉的线,该先清创……但没得挑,只能这么凑合。

    缝到一半,秦琼忽然开口:“苏公子,你是做什么的?”

    苏无为本能地答:“格物。研万物之理,尚在学中。”

    秦琼愣了愣:“格物?”他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看不懂的物件,“格物能格出那两声炮响?”

    苏无为没抬头,手上接着缝:“能。只要懂水力、铁火相激之理,就能。”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本事,能教人不?”

    苏无为手一顿,抬头看他。

    秦琼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眼神亮得吓人:“秦某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那种打法。不用人冲,不用马跑,两个罐子就能炸开一堵墙。若是用在战阵上……”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明白白。

    苏无为低头接着缝,嘴里道:“能教。但不是谁都学得会。”

    “为啥?”

    “因为得烧命。”苏无为简短道,“我用一回,寿数就短一截。你舍得?”

    秦琼沉默了。

    缝完最后一针,苏无为打了个结,把线咬断,拍拍手站起来。

    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李淳风一把扶住他。

    “又烧了?”李淳风皱眉。

    苏无为看了眼光幕:“施法:战场缝皮,耗寿数一刻钟”“当下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他摆摆手:“小事。”

    秦琼低头看着腿上那道缝得歪歪扭扭的伤口,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

    他忽然又抬起头,看着苏无为,抱拳道:“公子这恩,秦某记下了。”

    苏无为刚要说话,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静下来,手按刀柄。

    袁天罡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年轻人。

    他脸色不太好,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一进门就扫了众人一眼,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人齐了?”他问。

    苏无为点头。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接下来,该备十月初九那一战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程咬金挠挠头:“啥战?”

    袁天罡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世充要在洛阳城外阅兵,当着天下人的面,处决你们这些瓦岗旧将。”

    秦琼猛地抬头。

    罗士信蹭地站起来,眼睛又红了:“俺去跟他拼了!”

    牛进达一巴掌把他拍坐下:“拼你娘!听袁道长说完!”

    袁天罡走到院子中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洛阳城防图,标注得密密麻麻。

    “十月初九,王世充会在天津桥南岸搭台,当着文武百官和数万百姓的面,杀鸡儆猴。”他顿了顿,看着秦琼,“你们这些人,是他最好的‘鸡’。”

    苏无为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

    天津桥……洛水……两岸开阔……数万百姓……他忽然开口:“他想让天下人瞧着你们死?”

    袁天罡点头:“对。”

    “那就让他瞧。”苏无为咧嘴一笑,但笑有点冷,“瞧一场大的。”

    众人齐齐看向他。

    苏无为指着图上的天津桥:“到时候我带几个罐子,在桥下等着。他敢动手,我就让他连人带台,一齐飞上天。”

    程咬金眼睛一亮:“又要放炮仗?”

    苏无为点头:“放大的。”

    袁天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还有多少寿数能烧?”

    苏无为没答。

    光幕在眼前闪:“余寿:六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距十月初九,还有五日。

    够么?

    他不知道。

    院子外头,夜风吹过,火把的光晃了晃。

    远处皇城方向,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

    那儿,有个人,也在算着同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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