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清幽,林间风影婆娑。
林晚一行人走出方明寺山门,一道身影从林荫深处迎面而来。
那人十分急切,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快步上前,一眼就锁住了那道日思夜想的人影,问道:
“晚晚,你要去哪里?”
林晚见到是他,不算意外。
既然李大人都找到了,这位贺大人应当也很快了。
素来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刻意再回到方明寺,没曾想对他俩而言,寻到她竟如此轻而易举。
想来若想真正避开他们,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得四处周转,否则寻到她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一想到无论躲到何处都离不开这些人的视线,林晚就有些抗拒,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立在远远的地方,颔首行礼,疏离淡漠地道:
“贺大人。”
这刻意的身份避让,隔在了两人之间。
贺临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勉强维持着温和,轻声地说:
“你要去往何处?我送你一程。”
“只是在寺中静养了些时日,如今打算下山,回我夫君家。”
林晚微微垂眸,脚步没停,略过了贺临。
谁知贺临竟眼神沉沉,直接说道:
“你又骗我,你与贺初已经和离了,分明如今是想伺机远走,一走了之。
你要去哪里?
告诉我好不好?否则你这一走,我们俩日后便没机会再见了。”
林晚神情微顿,转身看他。
贺临居然知晓她与贺初和离的事情。
当权者就是不一样,这么快就能掌握一切消息了。
“你以为能瞒得了我几时?你与贺初和离了,为何也不来找我?
反倒先让李肃知晓了你的下落,难道你临走之时还特意告知了他的去处?”
焦灼偏执,他有些嫉妒。
明明他说了要给林晚时间,好好地了解林晚,好好地做林晚喜爱的样子。
但一段时间没见晚晚,他便想念,又想到别的男子能见到晚晚,他就嫉妒。
“李大人心性稳重,不会逼迫我,只会默默护我周全。
我能告诉他我的去处,因为他不会伤我半分。”
言下之意,贺临会伤她。
林晚缓和了缓语气,终归不愿失了体面,岔开话题地说:
“等我日后寻了安稳之地,会开茶铺。若贺大人闲来无事,收到书信,定要前来光顾,我会给你一份友情价的。
我们之间相识这样久,总归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这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字字句句都在说情分,可明明是在告别,决绝地离开,去往何处也不说个明白。
贺临紧随在林晚身后,不肯停下:
“晚晚,你喜欢怎样的男子?
你说出来吧,让我死心,我才能彻底放过我自己。”
林晚脚步未停:
“我原以为贺大人说的话是真的,得到我之后你便会死心。
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待贺大人一如既往地如同友人一般。”
一把钝刀狠狠扎进贺临胸口,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自尊以及执念。
他苦涩无比,他自负地以为能将她留在身边,他卑微到极致,但什么也没能做好,反倒在林晚心中,将自己弄得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山道风清林寂,贺临一把攥住了林晚的手,不肯松开:
“晚晚,若我不愿,你是无法走的。”
林晚也知贺临性子,若真要发怒,眼下怕是根本无法脱身,只能先顺着他的话来回。
她挣不开手腕,也只能轻叹一声,十分平静直白地说道:
“那我便同你实话说了,贺大人。
我素来不喜欢长相过于棱角分明的男子,我偏爱的是像我的夫君那样清逸温润貌美的。
因而纵使他身子羸弱,我依旧能心甘情愿地嫁与他、守于他。
他与我有救命之恩是一回事,可让我心生好感、笃定不疑的,是他那份清雅俊秀的容貌。”
贺临松开了手。
晚晚居然看中的是容貌。
可骨相皮囊天生注定,与生俱来,半点强求不得,也无从更改。
若是脾性不合、品性不同,那也能一点点磨掉棱角、收敛锋芒,学着温柔和迁就。
就算是偏爱温润羸弱之人,他也能刻意敛去一身锐气,装得谦和,甚至扮作体弱不适,去贴合她想要的心意。
“那只是你的前夫,晚晚,你与他早已和离,过往情分已经结束了。
不要再对他念念不忘,换个新的人吧。”
容貌不可改,贺临并未泄气。
他们之间发生了真夫妻之事,总有一种其他事情也能迎刃而解的预感。
“贺大人这是要同我一块下山吗?我们的路恐怕并不相同。”
林晚笑了笑说。
“也许一开始不同,但让我陪着晚晚走下去之后,发现你走的这条路风景更甚,我会更喜欢。”
贺临的话,林晚没有反驳。
林晚终归是不愿意让贺临生气的,隐晦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贺临这么聪明,不可能听不懂。
他假装听不懂,那自己也别再明着与他撕破脸。
两人并肩顺着山道缓步往下,林间风声簌簌,秋日已至,凉意沁沁。
“晚晚,你当初是怎么去到真州的?
应当是从扬州那边过来的,对吗?”贺临问。
林晚见前面有石墩,便坐下歇歇,侧眸看贺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想帮你寻回故土亲人。
你的性子温柔善良,本该要有更多人去爱你。我想帮你打探你的家人身在何处,日子过得好与不好,都该让你知晓。”
一说到家人,林晚有种悲戚之感漫上心头。
她何尝不思念家人?
她的父母把她捧在手心上疼宠,家庭温暖无比。
只是平白无故穿到这异世,明明没做错分毫,老天爷却要她在这里孤身一人飘零,举目无亲。
这世间哪里还有她的至亲故里?
即使真能顺着踪迹寻回去,也只能是一方冰冷的祖坟。
那些素未谋面的先祖,莫非还能认她这个凭空而来的后代?
贺临如此,怕是真好心想讨她欢心。
“谢谢你,贺大人。
只是过往种种,我也不怨恨他们。他们将我丢弃,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我不愿意再过度探寻。
况且我也早记不清故乡确切所在了,一路流荡,只记得我该是偏远的岭南之地。
岭南如此大,具体何处我也不知。只知我记忆中的蟑螂都是会飞的。”
林晚心底有另一层担忧在。
她初来此地,孤身无依,没有路引,没有身份,就只能被打成流民。
官府对流民的稽查非常严格,生怕混进了匪类奸细,稍有不慎,便会给周边的人带来祸事。
被言萧掳走后,即使被放出来也是无身无份的。
当初也是贺初花重金四处打点,才给她做了个户籍身份。
这身份经不起细细盘查,若平日里安分度日,倒是无事。
若有人执意要深挖出她的过往,会查出破绽的,到时候刚安稳下来的贺初,怕又再被拖累。
曾经的庇护之情,反倒连连成了贺初的祸端。
林晚眉眼挂着温柔:
“过往皆已随风,我只想过好日后的日子。沐言,贺家众人待我真心,是我长大之后唯一感受到的亲情暖意。若他们无端受牵连,还请沐言替我好好护着他们。”
林晚无比真切的恳求带着柔软,贺临也生不出强硬回绝的心思。
他嫉妒贺初,嫉妒他能得到林晚的牵挂珍视。
可偏偏如今他对晚晚也只能爱屋及乌。
若是动了贺初,伤了这些人,林晚必定会跟他反目成仇,此生再无转圜之地。
他非但不能去做伤害贺初一家的事,反而要拼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如此林晚才能看见,他对她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心实意的,甚至愿意接纳她所在意的一切,所有所有。
如此一想,林晚是不会彻底远离京城的。
她前夫一家是她的亲人和归宿。
家人都尚且在京城,她又怎么会舍得远赴他乡彻底割舍呢?
贺临定定地看着林晚,笑着问道:
“晚晚,我可以答应你倾尽所能去护住你的家人,护住你在意的他们,只是你我此刻又是以何等身份相处呢?我护着你的家人,你总得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是不是?”
他的追问是在讨要名分。
林晚眉眼一弯,荡起甜甜笑意,故意划开界限说道:“你我自然是亲密的友人。”
友人称呼,就是想清清楚楚划开他俩距离,给这段纠缠一个体面的回应。
贺临眼底笑意更深。
友人的话,总好过形同陌路、两两相厌。
况且,他们的确是亲密无间,世上多少情谊都是从友人一步步升温而来,有了这个身份,便能有光明正大靠近的理由,往后总有慢慢打动她的时间和机会。
贺临顺势而为:
“往后晚晚要去往何处,都得及时告知我,免得你的友人整日悬心呢。”
林晚此番下山,怕是要在京城待上三个月,想到住处,便有些认真地说:
“此次我不会再回你同我置办的那个小宅院中,友人之间送这样贵重的礼物,于礼于理都有些逾矩。”
“你不愿住那,那日后安身何处?生得这样美貌,孤身在外,怕是走到哪里都会惹人惦记,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林晚抬眼嗔怒地瞥了他一眼,说话如此直白:
“我想在京城盘下一间临街的茶铺,一能落脚,二能在京城做些营生。
从前我在京城未涉足茶铺生意,如今有了时间,试着打理一番,看看能否经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