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西郊废弃科研旧址一片死寂。
冷风卷着尘土,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片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身影叹息。李子熙静静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衣衫破碎,左肩伤口深可见骨,乌黑的发丝被血与冷汗黏在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剧毒在经脉中疯狂肆虐,所过之处,麻木、冰冷、灼痛交织,不断蚕食着她的生机。天庭天威造成的内伤更是沉重,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神魂在重创中沉沉浮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前世今生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交织——
有紫竹林中阿珩温柔的笑靥,
有乱世烽火中豪珩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有实验室里家国使命的重担,
有家人冰冷诘难的眼神,
有天庭执刑者冷漠的惩戒之光,
有暗处内鬼阴狠的致命一击……
孤勇、坚守、背叛、误解、生死、别离……
三世的苦,一世尝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整夜。
一缕极淡、极温和、带着无尽疼惜的青色仙泽,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自天际落下,轻轻包裹住她残破的身躯。
是阿珩。
他跨越时空而来的力量,终究还是赶到了。
仙泽不狂暴,不张扬,只是温柔地渗入她的经脉,缓缓压制剧毒,修复受损的脏腑,稳住溃散的神魂,唤醒她濒临枯竭的生机。
“呃……”
一声极轻的闷哼,自她唇边溢出。
睫毛轻轻颤动,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眸中没有焦距,一片迷茫,好一会儿才慢慢凝聚,看清眼前漆黑一片的废墟。
她还活着。
她撑过来了。
孤身涉险,九死一生,她终究还是从那场前有天罚、后有暗刺的死局里,爬了回来。
可活着,并不代表解脱。
相反,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李子熙尝试动了动手指,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左肩的伤口依旧在流血,剧毒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凡身的重创更是短时间内无法痊愈。她以手肘撑地,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每动一下,都如同在刀尖上翻滚。
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她没有**,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痛苦的神色。
只是咬紧牙关,眼底深处,是一片死寂之后,重新燃起的、孤绝而坚定的火光。
她不能倒。
使命未完,情缘未续,家国未安,真相未明。
内鬼还在逍遥,误解还在加深,危机还在逼近,天庭还在窥伺。
她若倒了,
实验室会被渗透,机密会被泄露,家人会永远误解,阿珩的等待会成空,千年的情缘会断,三世的坚守会毁于一旦。
所以,她不能倒。
死,也要站着死。
李子熙靠着残破的墙壁,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按住还在渗血的左肩,以仅剩的微薄紫竹仙气,强行封住伤口,暂时止血。指尖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烫得惊人,那是剧毒攻心引发的高热。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必须在彻底支撑不住之前,离开这里,回到安全之地,同时——
面对即将扑面而来的、比天罚与剧毒更伤人的东西。
误解。
来自家人,来自亲友,来自实验室,来自所有不明白真相的人。
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内鬼,既然敢出手暗算,就必然早已布好后招。他会捏造证据,颠倒黑白,将西郊之事歪曲成她“擅自离岗、私通外敌、泄露机密、畏罪潜逃”,将所有脏水,一股脑全部泼在她身上。
而她,身负仙凡秘密,不能解释,无法辩解,不敢声张。
只能默默承受,全盘接下。
这便是她孤身涉险之后,必须面对的第二重劫——
误解加深,众叛亲离,孤勇前行。
李子熙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双腿发软,头晕目眩,剧毒与内伤双重折磨,让她随时都会再次倒下。可她依旧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朝着废墟外走去。
背影孤单、瘦弱、狼狈,却又异常挺拔、倔强、不屈。
如同石缝中生长的竹,
风再大,雨再猛,根,始终深扎于土。
夜色深沉,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可对李子熙而言,这一天,将是她凡尘一世中,最黑暗、最寒冷、最孤独的一天。
她回到停车处,发动车子,方向盘上,留下了带血的指印。
车子缓缓驶离西郊,朝着市区方向而去。
一路上,车内寂静无声,只有她压抑的喘息声,和引擎微弱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回实验室,也没有回公寓,而是先去了一处无人知晓的隐秘地点——那是她早年为应对突发状况,悄悄准备的安全屋,隐蔽、安静、无人打扰。
她必须先处理伤口,压制剧毒,勉强稳住状态,否则以她现在这副浑身是血、面色惨白的模样,一出现就会引起轩然大波,正中内鬼下怀。
安全屋内,灯光昏黄。
李子熙简单冲洗掉身上的血迹,换上一身干净衣物,左肩的伤口被草草包扎,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血丝,高热不退,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强行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仙气,配合阿珩留下的那缕仙泽,继续压制剧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天边彻底亮了。
手机,在此时,毫无征兆地疯狂震动起来。
一个又一个来电弹出,密密麻麻,全是来自老家的号码——母亲、父亲、哥哥子钦,还有一众亲戚。
李子熙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屏幕,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来了。
内鬼的后招,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接通了电话。
还没等她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母亲尖利、愤怒、失望到极致的嘶吼,夹杂着父亲沉重的斥责、哥哥子钦冰冷的质问,还有亲戚们七嘴八舌的嘲讽与指责。
“李子熙!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人家都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说你在单位擅自离岗,私通外敌,泄露国家机密!现在整个科研基地都在找你!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你才甘心?!”
“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让你进国家单位,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你整天神神叨叨,做些不切实际的怪梦,我们忍你很久了!现在你居然闹出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疯了?!”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不孝、这么不争气的女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子钦说的没错,你就是自私自利,眼里只有自己,从来不管家里人的死活!”
“你赶紧回来!给家里给单位一个交代!否则,就当我们没生过你!”
一句句,一声声,
尖锐、刻薄、冰冷、绝情。
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比左肩的毒伤,比天庭的天罚,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那是她的亲人。
是她凡尘一世,血脉相连的家人。
他们不问缘由,不听解释,不信清白,只信外界传来的片面之词,只信内鬼精心捏造的虚假证据,只信他们心中早已根深蒂固的偏见与误解。
七年坚守,
七年隐忍,
七年不被理解,
七年默默付出,
七年背负家国使命,不能言说,不能诉苦,不能辩解。
换来的,不是体谅,不是信任,不是心疼。
而是变本加厉的误解,是铺天盖地的指责,是绝情绝义的决裂。
李子熙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泛青。
她没有哭,没有争辩,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电话那头所有的冰冷与伤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哭,没用。
辩,不能。
解释,无人信。
她能做的,只有沉默。
只有承受。
只有孤勇前行。
“我没有。”
等到电话那头的嘶吼与斥责稍稍停歇,她才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却异常平静、异常坚定。
“我没有泄露机密,没有私通外敌,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家人的事。”
“我在执行任务,我有我的苦衷,我不能说。”
“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真相?”母亲冷笑,声音充满了嘲讽与不信,“现在证据确凿,所有人都在说你有问题!你还在狡辩!李子熙,你太让我心寒了!”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给家里打电话,我们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啪——”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耳边冰冷地响起。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破碎的心上。
紧接着,哥哥子钦发来一条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冰冷刺骨:
【家里已经和你划清界限,你好自为之,别再连累我们。亲情,到此为止。】
亲情,到此为止。
六个字,彻底斩断了她在凡尘最后的血脉牵绊。
误解加深,亲情决裂,亲友离心,孤家寡人。
李子熙缓缓放下手机,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那不是痛的泪,
不是苦的泪,
而是绝望之后,孤绝的泪。
她以为,就算全世界都误解她,家人总会是她最后的港湾。
她以为,就算所有人心都向恶,亲人总会信她一分清白。
可现实,给了她最沉重、最残酷的一击。
家人,成了伤她最深的人。
亲情,成了刺她最狠的刀。
可即便是这样,
即便是被全世界抛弃,被最亲的人决裂,被所有人误解指责,
她依旧不能放弃。
不能倒下。
不能妥协。
因为她是李子熙。
是守家国使命的科研人,
是历三世生死的紫竹仙,
是等阿珩重逢的心上人。
她的道,不在亲情慰藉,不在人间理解,
而在坚守,在清白,在使命,在情缘,在那颗历经千难万劫,依旧不曾动摇的初心。
误解加深又如何?
众叛亲离又如何?
孤身一人又如何?
她,依旧要孤勇前行。
李子熙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脆弱与泪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静,和沉静之下,燃得更加疯狂的坚定。
她擦干泪痕,整理好衣物,强撑着虚弱到极致的身体,拿起手机,拨通了实验室组长的电话。
电话接通,组长的声音凝重而冰冷:“李子熙,你在哪里?昨天西郊任务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实验室内部举报信满天飞,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泄露机密、勾结外敌,你必须立刻回来接受调查!”
“我马上回去。”李子熙声音平静,无波无澜,“我清白,我接受一切调查。”
“你最好如此!”组长冷声道,“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
所有的人,都在质疑。
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敌意。
她孤身一人,
踏入名为“误解”的战场,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无人相助,无人相信,无人心疼。
可她的脚步,却越发坚定。
安全屋门被推开,晨光洒落,落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误解加深,
亲情决裂,
使命在肩,
初心不改。
她迈步走入晨光之中,
走入那片布满荆棘与冷眼的前路,
孤勇前行,义无反顾。
她知道,
这一章的误解与决裂,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内鬼不会停手,
天庭不会收手,
剧毒不会自愈,
仙力不稳,凡身重创,前路步步惊心。
而下一章——科研遇阻,外力干扰。
才是内鬼真正的杀招,是要彻底毁掉她坚守七年的家国使命,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可李子熙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孤绝的弧度。
你们尽管来。
误解也好,陷害也罢,天罚也好,剧毒也罢。
我李子熙,
接下。
扛着。
走着。
孤勇前行,
至死方休。
晨光万里,
照不进她心底的寒,
却照亮了她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