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寻找那个人的痕迹。什么都找不到。她的记忆是完整的,从她记事开始到现在,每一段都清清楚楚,没有断裂,没有空白。她记得自己在影界的那十年,记得界王那张阴冷的脸,记得那些被电的夜晚,记得那些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白天。她记得北淼,记得西钊,记得美真,记得欢迎,记得炘南,记得东杉,记得坤中。她记得雷烬,记得安迷修,记得路法。她甚至记得端木燕马阔海柯胜马灵灵。
但无论她怎么翻找,怎么挖掘,怎么在那条完整的记忆链里寻找缝隙,都找不到那个男人存在的痕迹。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可是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心跳不会骗她,手心不会骗她,那些从梦里醒来时脸上的泪水不会骗她。
她想起那个人在梦里伸出的那只手,半透明的,像快要消散的。那只手离她的脸很近。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凉的,像是秋天的风。如果那只手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能碰到她的脸了。
冰儿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眼泪已经干了。
第二天早上,冰儿起来的时候,向阳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妈,粥在锅里,记得吃。”
冰儿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那个抽屉她从来不锁,但也很少打开。里面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些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但就是舍不得扔掉的东西。
“妈,你在干嘛?”
冰儿抬头,向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
“没干嘛。翻翻抽屉。”
向阳走进厨房。锅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把粥倒掉,重新煮。冰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向阳系上围裙。他系围裙的手法很熟练。
“谁教你系围裙的?”冰儿突然问。
向阳愣了一下。
“什么?系围裙还要人教?看也看会了。”向阳头也没抬,“你天天系,我看都看了一千遍了。”
冰儿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围裙的带子。她看着他煮粥的样子,那么熟悉。
“妈,你到底怎么了?”向阳转过身看着她,“你从昨天就不对劲了。你一直在发呆,一直在想事情,问你想什么你又说没什么。”
冰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
“向阳,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家里少了点什么?”
向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了什么?”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家不应该只有我们三个人。应该有四个人,不,不对,不是四个人。是应该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不该被忘记的人。”
向阳盯着他妈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妈,你在说什么?咱家就三个人。你,我爸,我。哪来的第四个人?”
冰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有。我就是觉得应该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一个对我很重要、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变成了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他叫什么名字?他长什么样?他是怎么跟我认识的?他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为什么所有人都想不起来?他不应该被忘记。他不该。”
“妈。”向阳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妈,你冷静点。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冰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执着。
“我没病。我没有疯。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不信我。”
“妈,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担心你。”
“你不信我。”冰儿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你们都不信我。”
她转过身走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向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着他妈消失在卧室里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闷,闷到有点喘不上气。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肩膀很宽。那个人会蹲下来揉他的头发,会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肩膀上。那双手很大,很暖,很稳,从来不会让他摔倒。他醒来以后总想抓住那个梦,总想把那个人的脸看清楚。但每一次他都抓不住,每一次都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模糊了,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五官全都晕开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后来他长大了,那个梦很少再做了。但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种感觉会回来。比如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比如他拿起彩笔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画出三个小人。他觉得那是他小时候的习惯,没什么特别的。现在他看着他妈站在卧室门口的样子,那扇门后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向阳放下锅铲,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他敲了门。
“妈?”
没有人回答。
“妈,你开门。”
还是没有人回答。向阳用力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冰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保温盒,很旧的保温盒,外壳上有一道划痕,保温盒的盖子打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冰儿看着那个空盒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去。保温盒是苏辰的,是她认识苏辰之前就在用的。
冰儿不知道保温盒是谁的,她只是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这个保温盒,看到她打开盖子的瞬间,眼泪就止不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知道这个保温盒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重要。她知道它很重要,知道它不应该被遗忘,知道它属于一个不该被遗忘的人。
“妈,这是什么?”
冰儿摇了摇头,把保温盒放在床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哭什么?”
“我就是想哭。”冰儿的声音很哑。“我一看到它,我就想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哭。”
向阳看着那个保温盒,很旧了,外壳上有一道划痕,里面的涂层已经掉了好几块。他伸出手把保温盒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保温盒的底部贴着一张标签,标签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他凑近了,勉强能看出几个笔画,但认不出是什么字。
“妈,这个保温盒哪来的?”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它就在抽屉里,一直在。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它就是在那里。”
冰儿的手指在保温盒的盖子上轻轻摸着,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她的手指停在了那道划痕上,那道划痕很深,能感觉到凹下去的痕迹。
向阳看着他妈的手,那根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来回摩挲。他想起自己的手指也曾在那道划痕上摩挲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记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摸过这个保温盒。但他记得那道划痕的触感,记得凹下去的深度,记得手指划过时那种微微发涩的感觉。
“妈,我好像见过这个保温盒。”向阳的声音很轻。
冰儿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见过?在哪?什么时候?”
向阳张了张嘴,想回答。他找遍了整个脑子的记忆,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都找不到那个保温盒出现过的画面。
两个人对视着,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个外面的世界。
冰儿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个保温盒。她举起保温盒,举到耳边轻轻晃了晃。保温盒里有一张纸片。
冰儿把手伸进去,从保温盒的底部拿出了一张纸片。纸片很小,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她把纸片展开,上面有字。字迹很潦草,写得很快。
“饭在锅里热着。”
就这一句话。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冰儿看着那六个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把纸片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向阳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妈缩成一团的身体肩膀一耸一耸的,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她小时候拍着他哄他睡觉那样。
那张纸条上没有署名。但冰儿知道是谁写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她就是知道。她的脑子里没有那个人的记忆,她的心里有。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那天晚上冰儿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河,河面上还是那座桥。那个人站在河的对岸,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这一次他离她近了一些,他能看清那个人的轮廓了。瘦瘦的,高高的,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
那个人朝她走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她面前,继续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冰儿猛地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瘦,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别走!”冰儿喊了一声。
那个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
“你到底是谁?!”冰儿追了上去。“你为什么一直在我梦里?!”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颗光点。那颗光点在黑暗中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冰儿从梦中惊醒。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又被冷汗浸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那个人比她生命中的任何人都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冰儿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翻找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抽屉柜子箱子盒子,每一个能放东西的地方她都不放过。向阳放学回来,看到客厅里摊了一地的东西。
“妈,你在干嘛?”
“找东西。”
“找什么?”
冰儿没有回答。她在找那个人的痕迹。她不相信一个人存在过会不留任何痕迹,不相信一段感情会没有任何证据,不相信一颗心会无缘无故地疼。
她翻遍了整个家。
从一个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很小,只有巴掌大,边角已经卷了。照片里是一片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冰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和保温盒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样。“赫尔墨斯星的天空。”
冰儿念着这几个字,舌头上每个字都很陌生。她不知道赫尔墨斯星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拍这片天空,不知道这片灰蒙蒙的天有什么好看的。但她知道这片天空很重要。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进她生命、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她知道他很重要,知道他不应该被忘记,知道有一个人在她的记忆里被抹去了,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