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你听到钟声了吗?”
一个在河边洗衣服的老妪抬起头,看着从岸上走过的齐飞,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齐飞脚步没有停,没有接话。
他已经过了闽国的腹地,正朝着闽国与越国的边境走去。
南海在越国的那边,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找到去南海的船,才能去那个“剑”所说的南海之南。
他知道老妪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老妪的声音。
“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齐飞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人说的钟声、听过太多人说的“大宏愿”。他们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用的都是同一种语气。
什么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齐飞在心里嘀咕,我特么的还追随大智慧,救世广慈悲呢!
这里怎么冒出来个山寨版的“大智慧”?
他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
从三山县出来之后,一路上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钟声,到处都是“大宏愿”,仿佛一夜之间。
大宏愿多半和禅空说的那个禅智有关了。
可禅心寺好歹是个修仙门派,总不能那么废,被禅智一个人给灭了吧?
他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树林。
林子不大,树木却长得密,忽然,头顶的树冠猛地一晃。
几片树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断枝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了下来,一路砸断树枝,一路往下掉。
齐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个人影便从他面前的那棵树上直直地摔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枯叶和尘土。
齐飞低头一看。
灰僧袍,光头,是一个人。
禅空趴在地上,四肢摊开,他半边脸埋在落叶堆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看到了齐飞。
齐飞看到再次从树上掉下来的禅空,吐槽道:“不是吧,你每次出场都一样嘛?”
禅空起身带着一种“又见面了真巧啊”的坦然:“傅叶施主,缘,妙不可言啊!”
“……”齐飞懒得搭理他这个贫嘴。
他正准备继续赶路,可脚步刚迈出去,便感觉到禅空身上的气息不对。
上一次见面,禅空浑身发红,像一只煮熟的螃蟹,虽然受了伤,但至少气息还算稳当。
可这一次,他的气息比上次还要乱。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齐飞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禅空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图掩饰。
他摊了摊手,淡定的说说道:“当然不太好。任谁被追杀,都不会好。”
“被谁追杀?总不能是上次你说的那个人吧?”齐飞问。
“不,”禅空摇了摇头,看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是五鼎宗的修士。”
齐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一个身着长袍的修士正从林间缓步走来。
那人的袍子是深青色的,绣着暗纹,他手中握着一面黄幡,幡面不大,绣着一只鼎。
鼎身古朴,三足两耳,线条粗犷。
那修士的年纪看不出来,面容被长袍的兜帽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禅空身上,冷哼一声说道:“妖僧,看你往哪里逃!”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齐飞身上,那双阴鸷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齐飞,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最后停在了齐飞的脸上。
“神清目明,纯净非常,”他喃喃道,“真是炼丹的好材料。”
短短两句话,一句给禅空,一句给齐飞。
一句是追杀,一句是觊觎。
两句话落在齐飞耳朵里,让齐飞和禅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约定,两个人在这一瞬间便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五鼎宗的修士,怎么会跑到闽国来?”齐飞警惕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掌心里已经亮起了“辩影”的淡淡光芒。
禅空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悲哀的东西。
“因为……禅心寺不在了。”
齐飞没有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禅空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禅心寺没了。
那个没有固定山门、以心传心、万法唯心的禅心寺,在闽国大地上如同蒲公英一样散落各处的禅心寺,出了禅智、禅狂、禅能、禅空以及无数僧人的禅心寺。
不在了。
他没有时间追问更多。五鼎宗的修士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黄幡,他轻轻晃动,一道黄光从幡中飞出,朝着齐飞和禅空刷来。
齐飞没有后退。他掌心的“辩影”光芒骤然亮起,迎着那道黄光,正面撞了上去。
“辩影”如同一团撑开的伞面,罩在黄光的前端,让那来势汹汹的光芒微微一顿,速度慢了下来,却并未消散,仍在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
齐飞心念一动,剑鸣声起。
一道剑光凭空出现在“相”与“实”之间,如白虹经天,干净利落,朝着五鼎宗的修士直直斩去。
只要解决了这个修士,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哦?还是剑修。”五鼎宗的修士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随后带着惊喜。
“好材料,好材料。今个真是好运道。”
他说着,竟然伸出手来,五指张开,朝着那道剑光抓去。
剑光落在他掌中,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可也仅此而已。
足以斩断残魂、劈开虚妄的剑光,落在他手上,却只是留下了痕迹,没有伤到根本。
齐飞忍不住说道:“这家伙这么猛啊!”
禅空在旁边解释道:“五鼎宗四大天王之一,三身境的修士,当然猛了!不然我怎么跑不了?”
齐飞看着那个正在低头端详自己手掌伤口的修士,又看了看身边气息不稳的禅空,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双方的差距。
结论不太乐观。
“事到如今,”他说道,“只能各凭本事了。”
所谓各凭本事,就是分开逃跑,生死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