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齐飞说什么?
一切的意识,都是肉体产生的。
他理解不了。
风吹树,不是风动,不是树动,是心动,这是他从入禅第一天就理解的道理的道理。
不光是禅空。
这片空间里,许多人都有同样的疑惑。他们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那座金色的城池有了动静。
城门开了。
一尊佛从城里走了出来。
他通体金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那么从城门里走出来,一步一步,他越走越大,最终与齐飞差不多。
他来到齐飞对面,隔着一片光河,面对面地坐下了。
两尊巨人,一金一银,隔河对坐。
金光与银光在河面上交汇,你推我让,你进我退,谁也不肯多占一分,谁也不肯退让一厘,像是两条不同颜色的水流汇到了一处,搅在一起,又分不开。
整片阿赖耶都安静了。
尊金色的佛,缓缓开了口:“又见面了。”
他的目光落在齐飞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看什么都一样的平静。
“想不到你心性修为如此深厚。”
齐飞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股气息他认得。
“果然是你。”齐飞说。
虽然眼前金色的佛,与地里那个浑身糊满泥垢、乱发披散的乞丐完全不一样,可是他的气息没有变。
温和又悲悯。
金色佛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表现出被认出来的意外。
他开口道:“你很好。可愿加入阿赖耶,为众生超脱苦海?”
齐飞摇了摇头,说道:“这有违我的法,有违我的道。”
金色佛感受到了意外,他语气温和的反问:
“你忍心见众生受苦吗?”
他抬起一只金色的手掌,朝城池的方向微微一引。
那城池的城门大开着,里面的人影来来往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打坐,有的在行走。
可无论他们在做什么,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安宁。
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硬挤出来的安宁,而是从从心窝子里长出来的、像春天的草一样自然而然的安宁。
“在这阿赖耶之中,”金色佛说,“众生平等,得见阿摩罗,喜乐安宁。”
“没有生老病死,没有贪嗔痴,没有怨憎会,没有爱别离,没有五阴炽盛。一切种种烦恼与苦闷,在这里都不存在。”
齐飞没有看那座城,没有看那些人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金色佛的脸上,问道:
“那现实呢?”
金色佛看着他。
“现实中的人,”齐飞说,“不还是在受苦吗?”
金色佛坦然的答道:“唯有在阿赖耶之中,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皮肉只是虚妄,肉身受的苦并不重要。”
他说“并不重要”这四个字的时候,平淡的语气里没有冷漠,没有残忍,甚至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从骨子里、从根子上、从每一个念头里,都是这么认为的。
齐飞又摇了摇头,说道:“一切事物的发展过程中,都存在矛盾。这是我的法。你的所作所为,违背了我的法。”
矛盾是无法被调节的。只能被缓和,或者被新的矛盾掩盖。
矛盾双方既相互排斥又相互依存,并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
他在路上,若是遇到需要帮忙的人,能帮就帮。若是实在帮不了,也没办法,能力所致。
但众生受苦。金色佛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是用一座精神的空间,把人装进去,让他们在虚幻的安宁里麻痹自己。
让事物不再发展,让世界静止下来。事物在发展之中会有矛盾,事物不发展,静止了,不就是没有矛盾了吗?
这在齐飞看来,并不算什么答案!
他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以及一个虚拟的世界。
金色的佛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他换了个说法,提到了刚才齐飞说道“唯物法”。
“一切皆有心生,皆有相生,”他说道,“心大于一切。”
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睛落在齐飞身上,不像是看对手,倒像是看一个坐在对面喝茶的故人。
“这阿赖耶之中,也是借助众生的心力,众生自己度自己。为何说‘唯物’呢?”
齐飞笑了笑,说道:
“‘唯物’与‘心’的根本,是物质产生意志,还是意志产生物质。”
“众生感受到苦,是因为肉体产生了意识。有了意识,才有了‘苦’。有了‘苦’,才生出了阿赖耶。”
“产生意识的过程,从始至终,都需要肉体做载体。这不是‘唯物’,是什么?”
肉体产生意识,意识产生苦,苦生出阿赖耶。
没有意识的产出,都是先有物质。
金色的佛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他修了一辈子的“万法皆空”,修了一辈子的“一切唯心”,修了一辈子的“心大于一切,以心传信”。
金色的佛过了一会,开口说道:
“但是,众生先有大宏愿,再去产生阿赖耶。这不是先有‘心’,再去做?”
齐飞没被他绕进去。
“那这个‘心’从哪里来?”他反问,“总不能凭空产生吧?是不是得有肉体做载体?”
金色的佛说:“从我而来。”
齐飞没有笑,没有摇头,甚至没有露出什么不以为然的表情。他只是顺着这话,往下问了一句。
“那我从哪里而来?”
“不是从这具肉体来的?”齐飞自己接了话头,“婴儿小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别人是谁,不知道什么是你的、什么是我的。饿了就哭,疼了就闹,舒服了就笑。”
“可他不知道那个在哭、在闹、在笑的‘东西’是‘我’。”
“他得慢慢长大,慢慢认识这个世界,慢慢把自己和周围的东西分开。”
“得有人喊他的名字,得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这是你’,得有人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你是你,我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金色的佛。
“这不是先有物质,物质产生了意识?”
金色的佛沉思了,过了好一会,说道:“即便是没有肉体,意识也能脱离。就如阿赖耶之中,是众生永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