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进入了最闷热的尾声。蝉鸣声在正午时分达到顶峰,空气仿佛凝固在城市上空。
第三重型机械厂外,一条专门铺设的宽轨铁路支线直接延伸进厂区的总装车间。
下午两点。换班的电铃声在厂区内回荡。
老赵摘下满是油污的帆布手套,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走到车间门口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工业冷却水的余温冲刷着胳膊上的铁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食堂打饭,而是站在台阶上,看着不远处的货运月台。
月台上,两台五十吨级的蒸汽门式起重机正在全负荷运转。粗大的钢丝绳绷得笔直,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一台刚刚完成喷漆和总装测试的西北豹改进型坦克,被起重机平稳地吊离地面。三十多吨的钢铁车身在半空中微微晃动,随后准确地降落在一节特制的重型平板列车车厢上。
几名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迅速上前,用带有紧线器的粗大钢索,将坦克的负重轮和牵引钩死死地固定在车厢的铸铁扣环上。
“师傅,今天这是第几列了?”旁边的年轻学徒甩着手上的水珠,顺着老赵的目光看去。
“第三列。”老赵的声音里带着常年和机器打交道特有的沉稳,“所有的西北豹下线后,不做库存停留,直接装车发运。”
学徒看着那长长一列满载坦克的火车,咽了一口唾沫。
“师傅,怎么看这装车的架势,比以前打徐州的时候还要急?”
老赵转过头,看着学徒。
“你在车间里干活,没看最近的图纸变化吗?这批装车的西北豹,炮塔正面的稀土装甲板厚度又增加了十毫米,发动机的进气口全换上了防尘防寒的特种滤网。”
老赵压低了声音。
“这说明啥?说明上面根本没打算让这些铁王八在关内待着。加厚装甲,是为了防备日本人更大口径的反战车炮。防寒滤网,那是给东北的黑土地和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准备的。”
“这天下的局势,快要变了。”老赵拿起饭盒,转身向食堂走去。
普通工人的直觉往往建立在最真实的物理数据之上。大西北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在长达数年的蓄力后,其内部的物流和生产重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偏移。
同一天下午。西京政务院,情报总署分析中心。
墙壁上挂着多幅世界地图和东亚细部军用地图。
陈默站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桌面上铺满了从世界各地截获并破译的密电抄件。
情报分析员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没有交谈,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打字机的敲击声。
“局长,欧洲方向的最新汇总。”一名高级分析参谋拿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快步走过来。
陈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德国的党卫军和国防军主力,已经完成了在波兰边境的集结。装甲师和摩托化步兵师的调动规模,超过了一百五十万人。”参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掩饰不住的震动。
“另外,我们在莫斯科的内线证实,苏联和德国正在进行一项绝密的高层接触。里宾特洛甫的专机已经做好了飞往莫斯科的准备。”
陈默的眼角微微收缩。
苏联和德国,这两个在意识形态上势如水火的庞然大物,如果在此时进行接触,唯一的可能就是达成某种互不侵犯的妥协,以瓜分中间的战略缓冲地带。
“日本方面呢?”陈默放下欧洲的报告,转向亚洲的版图。
“日本国内实行了最高级别的物资管制。大藏省发行了巨额的战争特别公债。但他们在诺门罕战役中看到了苏联红军和我们装甲部队的实力,关东军内部的北进派遭到了严重打压。目前,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的战列舰和航空母舰,正在频繁地进行燃油和弹药补给,活动范围有向南方太平洋海域偏移的迹象。”
参谋指着地图上的东南亚和华东沿海。
“日本大本营认为,欧洲一旦开战,英国、法国和荷兰将无暇顾及他们在远东的殖民地。那是日本获取石油和橡胶的绝佳机会。”
陈默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这些分散的情报碎片拼接成一幅完整的战略图景。
欧洲的火药桶即将引爆。一旦战争打响,西方列强的注意力将被彻底吸走。
日本在失去了北方的威胁,同时看到了南方殖民地的空虚后,必然会像一头脱缰的野狗,彻底失去外部的战略约束。
他们会倾尽全国之力,南下抢夺资源,同时在华北和华东发起毁灭性的全面进攻,保障其南下战略的后方安全。
“整理所有数据。准备最高级别简报。”
陈默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摇通了顶层办公室。
“我要立刻见委员长。”
傍晚时分。西京政务院,最高军事扩大会议室。
这是自建政以来,安保级别最高、参会人员最齐整的一次闭门会议。
会议室的大门被厚重的隔音材料包裹,外部由内卫局的精锐特战排实弹站岗。任何未经许可的靠近都将被直接击毙。
会议室内,雪亮的白炽灯照亮了中央巨大的实体沙盘。
与以往不同,这个沙盘没有局限在长城沿线或者中原腹地。它的范围向北延伸到了寒冷的西伯利亚边缘和东北的黑土地,向东则跨越了漫长的海岸线,覆盖了渤海、黄海以及广阔的太平洋深蓝水域。
李枭穿着笔挺的深色将官服,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装饰。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宋哲武、虎子、范旭东、张公权、叶清璇分坐两侧。
各大司令官全部正襟危坐。
没有客套的寒暄。
李枭直接示意陈默开始。
陈默走到沙盘前,将一叠情报简报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核心成员。
“诸位。欧洲的局势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陈默用平静的声音陈述着事实。
“德国即将对波兰发动全面进攻。我们的情报显示,苏德之间即将达成互不侵犯条约。英法两国将被迫卷入欧洲战场。”
陈默拿起红色的指示杆,在沙盘的太平洋区域画了一个大圈。
“一旦欧洲开打。日本在亚洲将彻底失去包括英国和美国在内的所有外部约束力量。日本国内的战争机器已经完成了极限动员。”
“根据总参谋部的推演。在未来的一到两个月内,日本大本营将发动战略扩张。同时,为了巩固后方,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必将集结超过一百万的兵力,配备最新式的九七式中型战车和重炮集群,对我们的防线发起全面的进攻。”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百万经过现代化武装的正规军。这不再是局部的摩擦。
李枭靠在椅背上,手指平稳地交叠在腹部。
他看着在场的将领和文官。
“都听清楚了。”李枭开口,声音厚重。
“欧洲要烧起来了。日本人也要疯了。”
李枭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我们一直在防守。在反击。”
“但防守,永远打不死一头疯狗。”
李枭拿起红蓝铅笔,在沙盘上代表着东北黑土地的区域,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
“从今天起,最高军事委员会取消所有关于防御纵深和弹性抵抗的战术预案。”
“我们不再讨论如何防守。”
李枭的笔尖顺着箭头,一路划过沈阳、长春,直抵大连港。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关东军的老巢,满洲重工的基地。”
随后,他的笔尖猛地一转,指向了东面那片深蓝色的海洋。
“以及这里。日本人的海上补给线。”
李枭转头看向坐在右侧的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
“清璇,大西北现在的工业储量,够不够支撑一场百万级别的国战?”
叶清璇站起身。
“报告委员长。”叶清璇的声音冷静且专业。
“钢铁方面。包头钢铁厂和西安特钢厂的年产量已经突破三百万吨。稀土合金装甲板的库存足够为两千辆中型坦克进行战损替换。”
“能源方面。延长油田和玉门油田的产能全面爆发。原油提炼出的高辛烷值航空汽油和重型柴油,储备量达到了一百五十万吨。分布在战区后方的四十五个地下战略油库已经全部注满。”
“橡胶与特种材料。在大萧条期间通过苏联陆路通道和民间走私囤积的天然生胶,配合化工厂的合成橡胶产能。可以保证三年内所有的履带挂胶和卡车轮胎不断供。”
叶清璇看着李枭,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财政署的黄金储备充裕。工业产能足以支撑前线部队每天一万吨弹药的消耗量,持续作战三十六个月。”
李枭点了点头。
工业数据的支撑,就是他的底气。
他看向防空与炮兵总指挥雷鸣。
“雷鸣。防空雷达网建设得如何?”
“报告委员长!沿长城防线至渤海之滨,十九座大型千里眼脉冲警戒雷达站已经全部完工并全天候开机。”雷鸣大声回答,“配备机械定时引信的八十五毫米高射炮群,已经完成了射击诸元标定。只要日军机群起飞,我们的雷达能在两百五十公里外提供精确坐标。华北的天空,对日军来说是绝对的死区。”
“好。”李枭转向第一装甲师师长魏铁成。
“铁成。你的装甲师。”
“全师满编!”魏铁成猛地站起,“下辖三个重型装甲团,一个自行突击炮团。四百五十辆改进型西北豹,六十辆一百五十二毫米西北熊。穿甲弹全部换装钨合金弹芯。全员配备车载双向电台。随时可以平推关外!”
李枭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肤色被海风吹得黝黑的海军总指挥林海。
林海站直身体,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海般的幽冷。
“报告委员长。胶东半岛秘密船坞内,幽燕级远洋潜艇已经完成了十二艘的舾装和深潜测试。全部装备了最新型的被动声呐监听阵列和改进型热动力鱼雷。”
林海的声音不高,但透着刺骨的杀气。
“十二艘潜艇,组成四个水下狼群中队。目前已经全部离开防波堤,通过渤海海峡,下潜进入黄海和东海的深水区待命。”
李枭听完所有人的汇报,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诸位。”
“大战的丧钟,马上就要敲响了。”
“日本人以为那是他们的机会。但这同样是我们的机会。”
李枭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现在,利刃已经淬火完毕。”
“我们要用履带和重炮,去砸碎这个旧世界,立起属于我们的新规矩。”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