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关中平原,树叶渐渐泛黄。欧洲战场上,波兰在德国闪击战的履带下迅速崩溃。英法两国虽然宣战,但在西线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静坐战。表面上的平静无法掩盖兵工厂里日夜不息的轰鸣,这是一种大国之间在拼命积攒底牌的前奏。
西京,西北政务院办公大楼。
空气中带着一丝干燥的冷意,但二楼的外事接待大厅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的局促。
两名穿着深色条纹西装的欧洲人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清茶。
他们是英国驻华公使馆首席商务参赞克拉克,以及法国军工采购局远东代表雷诺。
接待他们的,是西北政务院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
叶清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全英文的文件。
“叶局长。”克拉克参赞放下手里的茶杯,打破了沉默。他试图保持大英帝国官员的威严,但语气中依然透出了一丝迫切。
“欧洲的局势您很清楚。联合王国的兵工厂需要钨砂来制造穿甲弹的硬质合金弹芯,同时,皇家海军和陆军也急需贵方生产的盘尼西林作为战略医疗储备。”
克拉克向前倾了倾身子。
“贵方突然以盘点为由封闭了出口仓库。我们理解,这是贵方为了调整价格所做的商业手段。伦敦方面已经授权我,可以接受贵方之前出口价格上浮百分之三十的涨幅。我们将用英镑全额支付。”
法国代表雷诺也跟着点头:“法兰西共和国同样愿意接受这个价格。我们需要五千吨钨砂和一百万瓶盘尼西林。”
在他们看来,百分之三十的溢价,对于这个内陆政权来说,已经是一笔无法拒绝的巨额财富。
叶清璇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她将手里的那份英文文件轻轻地扔在了茶几上。
“两位先生,大西北的机器不是为了英镑或者法郎转动的。”
叶清璇的语气平稳。
“欧洲打起来了。你们的工厂都在造军火,民用生产停滞。这意味着你们的货币购买力在国际市场上会随着战争的持续而不断贬值。”
“大西北不缺外汇,也不缺法币。我们仓库里的那些黑色矿石,挖一点少一点。那是不可再生的战略资源。用废纸来换我们的真金白银,这笔买卖,政务院不批准。”
克拉克皱起了眉头:“那贵方想要什么?黄金?白银?还是瑞士法郎?”
“我们要技术。”
叶清璇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了核心。
她指着桌子上的那份文件。
“这是我们草拟的技术交换清单。”
克拉克和雷诺拿起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条目。
“多腔磁控管真空发生器设计图纸……”
“喷气式涡轮发动机早期理论物理模型及耐高温合金实验数据……”
“航空母舰蒸汽弹射器与阻拦索机械参数……”
看到这些词汇,克拉克的手猛地一抖,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叶清璇。
“叶局长!这简直是荒谬!”克拉克提高了音量,“这些技术,特别是磁控管,那是皇家雷达通讯研究所的核心机密!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名字?这绝对不可能作为贸易商品进行交换!”
雷诺也附和道:“法国绝不会向一个非同盟国出售这种级别的军工前沿技术!”
叶清璇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面对两名暴跳如雷的欧洲官员,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漠的嘲弄。
“克拉克先生,雷诺先生。大西北的情报网,比你们想象的要广。”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林立的工厂烟囱。
“你们可以拒绝。”
叶清璇转过身。
“但请记住。德国人已经在西线集结了装甲部队。你们的坦克如果没有钨钢穿甲弹,在德国人的装甲面前就是一堆废铁。你们的士兵在战壕里受伤,如果没有盘尼西林,会因为感染而大批死亡。”
“这世界上,目前能够大规模、稳定提供高纯度钨砂和抗生素的,只有我们。”
叶清璇走到茶几前,伸手按住那份文件。
“图纸和数据,放在实验室里变不成战斗力。”
“你们用这些还在纸面上的技术,换取能在战场上立刻用来救命和杀敌的物资。这笔账,你们的首相和总理想得清楚。”
“我给你们时间。去联系伦敦和巴黎。”
“如果这份清单上的东西无法兑现。大西北的出口仓库,将继续无限期盘点。”
“送客。”
两名内卫局的士兵走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克拉克和雷诺脸色铁青地站起身。他们带着极度的屈辱和无奈走出了大楼。他们知道,在这场讹诈面前,他们没有任何筹码。
三天后。
这两份代表着当时欧洲最前沿雷达技术和航空动力的图纸,通过加密电报和外交邮袋,秘密地送到了西京政务院的保险柜里。
而停靠在天津港的几艘英国和法国货轮,也如愿以偿地装满了沉重的钨砂和成箱的盘尼西林,驶向了风云诡谲的欧洲。
然而,大西北的趁火打劫,并不仅仅局限于冰冷的机器图纸。
在战争的阴云下,欧洲最宝贵的财富正在流失,而李枭,早已经盯上了这笔财富。
十月中旬。西京,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李枭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由情报总署长陈默递交的特别报告。
报告的封面印着四个字:“方舟计划”。
“委员长,我们在欧洲的情报网络已经全面运转。”陈默站在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汇报道。
“德国纳粹对犹太人的迫害正在加剧。大批的犹太裔学者、物理学家、化学家和工程师,失去了大学教职,财产被没收。他们正试图逃离德国和波兰,但英美等国对难民的接收名额非常有限。很多人滞留在港口和难民营里。”
李枭翻开报告。里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几百个人的名字、专业领域和在欧洲的地址。
“这些脑袋,比一万吨黄金还要值钱。”李枭看着那些名字,声音低沉。
“科技的突破,归根结底靠的是人。”
李枭抬起头,看向陈默。
“方舟计划进入实质性执行阶段。”
“动用我们在瑞士银行的所有资金。买通那些港口的德国盖世太保或者当地警察。只要是清单上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弄到船票。”
“西北通运公司名下在欧洲的几艘远洋货轮,全部清空货舱。不用拉机器了,专门拉人。”
“告诉我们的人。只要这些学者愿意来中国,给他们提供全家人的食宿,保证绝对的安全。”
“这世界上,没有比战火和死亡更能逼迫知识分子迁徙的动力。我要在希特勒的眼皮子底下,把欧洲的顶尖大脑,全部装进大西北的实验室里。”
十月二十日。法国,马赛港。
秋雨连绵。码头上挤满了试图逃离欧洲的难民。
在一艘悬挂着巴拿马国旗的破旧货轮安娜号的登船口,几名穿着黑色雨衣的中国船员正在核对名单。
六十二岁的物理学教授阿尔伯特·柯恩,提着一个破旧的手提箱,搀扶着自己的妻子,在人群中瑟瑟发抖。他曾是柏林大学的核物理与同位素分离专家,因为犹太血统被驱逐,一路逃亡到了法国。
他的财产被洗劫一空,甚至连买一张去美国下等舱船票的钱都没有。
“柯恩教授?”一名拿着名单的中国船员走到他面前,用流利的德语问道。
柯恩警惕地退后了一步,点了点头。
“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中国西北航运公司的。您的名字在我们的特殊邀请名单上。”船员没有废话,直接递过去两张盖着钢印的船票。
“我们的船即将起航,前往中国。那里没有战争,没有迫害。只要您愿意在我们的实验室里继续您的研究,大西北将为您提供一切生活保障和科研设备。”
柯恩看着那两张船票。在这个绝望的雨夜,这无异于上帝的救赎。
“中国?那是遥远的远东。那里也有物理实验室吗?”柯恩用颤抖的声音问。
“您去了就知道了。请登船吧。”船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柯恩拉着妻子,跟随着其他几十名同样满脸迷茫的欧洲学者,登上了这艘前往东方的方舟。
类似的场景在荷兰的鹿特丹、意大利的热那亚等港口同时上演。
一个月后。
陕北,延川县郊外。
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千沟万壑,黄沙漫天。
但在其中一条巨大山谷中,却别有洞天。
山谷两侧的黄土崖壁上,被工程兵挖出了一排排宽大深邃的窑洞。这些窑洞不是普通的农家土窑。它们的内部用青砖砌了内墙,顶部做了防水处理。
更令人惊奇的是,每口窑洞的角落里,都安装着铸铁的暖气片。一条粗大的蒸汽管道从山谷深处的一个小型燃煤锅炉房延伸出来,为所有的窑洞提供着二十四小时的集中供暖。
这天下午,几辆军用卡车驶入了山谷。
柯恩教授和他的妻子,以及另外二十几名欧洲来的专家,提着行李走下了卡车。
经过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和陆路转运,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柯恩看着周围光秃秃的黄土山,心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失落。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像欧洲那样雄伟的砖石大学建筑。
“各位专家,这里是第七特别研究所的生活区。”
一名穿着中山装的西北政务院干事迎了上来,用流利的德语向他们介绍。
“条件简陋,还请包涵。但这大山深处,绝对安全。”
干事引导着他们走向分配好的窑洞。
柯恩推开自己那间窑洞的木门。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窑洞内部的空间很大,地上铺着平整的水泥。有两张铺着厚实棉被的单人床,一张宽大的书桌,以及一个用来挂衣服的简易木架。
墙角的一台陶瓷洗脸盆里,水管甚至能流出干净的自来水。
“这……在山洞里有暖气和自来水?”柯恩的妻子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这是利用地热和小型发电机组改造的。在这个季节的黄土高原,如果没有暖气,是无法进行脑力劳动的。”干事解释道。
这时候,几名炊事员提着保温桶走进了窑洞区。
“各位,旅途劳顿。食堂给大家准备了晚餐。”
干事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那是用陕北当地的散养羊肉,加上萝卜和粉条,熬制得浓稠奶白的羊肉汤。旁边还配着刚出笼的白面大馒头。
在经历了欧洲的饥寒交迫和船上的粗糙食物后。
柯恩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汤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
他看着碗里大块的羊肉,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在这片看似贫瘠荒凉的土地上,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尊严和踏实。
“教授,吃完饭。请跟我去一趟工作区。所长在那里等您。”干事在一旁说道。
吃过晚饭。
柯恩跟着干事,走到了山谷最深处的一座巨大天然溶洞前。
溶洞的入口被厚重的钢门封锁。两名荷枪实弹的内卫士兵查验了通行证后,拉开了钢门。
走进溶洞,里面的灯光亮如白昼。
柯恩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在这个黄土高原的深邃洞穴里。
没有土炕,没有农具。
一排排整齐的防静电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精密的光学显微镜、电磁测量仪。
在溶洞的中央,放置着一台刚刚拆封的大型的、呈现出复杂圆柱体结构的金属设备。
那是一台利用从德国走私回来的图纸,在西安兵工厂的零号机床上,由八级老钳工们打磨、组装出来的。
第一代实验性同位素分离离心机核心部件。
西北科学院物理研究所所长赵广陵,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数据表,站在那台离心机旁。
看到柯恩走进来,赵广陵迎上前,伸出手,用德语说道:“柯恩教授,久仰大名。我在柏林大学物理学报上读过您的关于铀同位素质量差的论文。”
柯恩呆呆地看着那台设备,手指微微颤抖。
“你们……你们在山洞里,竟然在进行这种级别的物理实验?”柯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结巴。
“这台机器虽然粗糙,但在轴承的精度上,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赵广陵指着离心机。
“教授。在欧洲,你的才华因为血统而被当成垃圾。”
赵广陵看着他,目光诚恳而炽热。
“但在这里,只要科学的真理。这台机器,还有这里的所有设备,都归你调配。”
柯恩教授走上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台散发着机油味的离心机金属外壳。
“我需要……高纯度的六氟化铀气体样本。还要修改这台离心机的转子磁悬浮设计。”柯恩教授转过头,看着赵广陵,眼神中恢复了一个顶尖科学家的狂热。
“材料和工人,明天早上就能到位。”赵广陵微笑着回答。
方舟计划让大西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刚爆发的迷雾中,悄无声息地抢占了未来科技的制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