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检查室的门在陆景琛面前关上,将他和里面兵荒马乱的世界隔绝开来。门内,是疼痛、未知和紧急的医疗处置;门外,是冰冷的走廊、惨白的灯光,和一个男人强行压下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陆景琛背靠着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却无法冷却他身体里奔涌的焦灼。他强迫自己站直,目光如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捕捉着里面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医护人员简短而快速的对话,以及林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每一次**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签字的右手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握笔的僵硬感,那薄薄几张纸的重量,此刻却重逾千斤。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时间才过去不到三分钟,却感觉像半个世纪。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来对抗这种完全失去掌控、只能被动等待的煎熬。他再次拨通陈律师的电话,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陈律,林晚提前发动,我们现在在医院,马上要进手术室。你立刻过来,带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所有文件,包括授权书。联系安保部,加派可靠人手到医院,守住产科手术室和VIP病房楼层,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靠近,特别是媒体。通知公关部,启动应急预案C,在我允许前,封锁所有消息。另外,联系赵医生和方教授,确认他们到院时间。”
“明白,陆总。我二十分钟内到。安保和公关部立刻安排。”陈律师的声音冷静专业,没有多问一个字。
挂掉电话,陆景琛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就像他曾经教林晚做的那样。但没用,林晚痛苦的**透过门缝隐约传来,像无形的钩子,扯着他的神经。他想起她苍白的脸,额头的冷汗,还有被抱上车时,下意识紧紧抓住他衣襟的手指。恐惧,冰冷的、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胎心减速,羊水偏少,急诊剖腹产……这些医学术语背后代表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但意外还是以最突然的方式降临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静柔几乎是跑过来的,她显然是直接从某个地方赶过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血色全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包。“景琛!晚晚怎么样了?进去多久了?医生怎么说?”她的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尖锐。
紧随其后的是李淑芬,她看起来更慌张,眼睛红肿,应该是路上哭过,被家里的保姆搀扶着。“晚晚呢?我的晚晚呢?她是不是很疼?孩子怎么样了?”
陆景琛迎上两步,挡住她们过于靠近检查室的门,声音低沉但清晰地快速说明情况:“妈,岳母,你们先别急,听我说。晚晚突然规律宫缩,破水了,现在已经送到医院。医生正在里面检查,宫口开了两指,但胎心在宫缩时有波动,羊水偏少,所以决定立刻进行急诊剖腹产。我已经签了字,手术室在准备。赵医生和麻醉主任正在赶过来。情况紧急,但医院已经启动了预案,我们都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
“急诊手术?怎么会……不是说好等几天的吗?胎心不好?会不会有危险?孩子会不会……”李淑芬一听,眼泪又下来了,语无伦次。
“岳母,”陆景琛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不容置疑,“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冷静,是相信医生。晚晚和宝宝都在里面努力,我们在外面不能乱。您和妈先到那边椅子上坐下,保存体力。等下有需要签字或者拿主意的事情,我会处理。陈律师马上就到,医院这边也都安排好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给里面添乱,安静等待。”
他的话带着一种惯常的权威感,在这种混乱时刻,反而奇异地起到了镇定作用。沈静柔毕竟是经过风浪的,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住几乎要瘫软的李淑芬:“亲家母,景琛说得对,我们急也没用,要相信医生,相信晚晚。来,我们先坐下,别堵在门口影响医生。” 她将李淑芬扶到走廊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但目光同样紧紧锁着检查室的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检查室内,是另一番紧张有序的景象。
林晚被转移到一张可移动的检查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产褥垫。宫缩一阵猛过一阵,疼痛像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意志。她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但破碎的**还是从齿缝间溢出。值班的产科医生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神色冷静的女医生,她一边快速戴上无菌手套,一边安抚道:“林女士,别紧张,尽量放松,跟着我的指示呼吸。我们现在要给你做内检,评估宫口和胎位情况,会有点不舒服,你忍一下。”
冰凉的手感和不适的触压让林晚身体瞬间绷紧,但下一秒,更剧烈的宫缩袭来,掩盖了其他感觉。医生手法熟练,很快结束检查。“宫口开大两指,胎头位置尚可,但宫颈还比较韧。胎膜已破,羊水清亮但量偏少。”她对旁边的护士快速说道,“持续胎心监护,开放静脉通路,乳酸林格液500毫升快速滴注。联系手术室,准备急诊剖宫产。通知新生儿科医生到手术室待命。准备术前备皮、导尿。”
护士们训练有素地执行指令。有人迅速将胎心监护仪的探头固定在林晚腹部,仪器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两条波动的曲线,一条是林晚的宫缩压力,另一条是胎儿心率。在宫缩高峰时,胎心率确实出现了短暂的下降,但宫缩过后又能缓慢恢复。值班医生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另一名护士已经利落地在林晚手臂上建立了静脉通道,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疼痛、冰冷、还有对胎儿安危的恐惧,让林晚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位年长些的护士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但有力:“林女士,看着我,深呼吸。宝宝很坚强,你看,宫缩过去了,胎心又上来了。我们现在要尽快把宝宝安全地拿出来,你要配合我们,保存体力。来,跟着我,吸气——慢慢呼——”
林晚努力聚焦视线,看着护士的眼睛,试图跟随她的指令呼吸。但下一波宫缩来得更快、更猛,她忍不住痛呼出声,身体因为疼痛而弓起。
“麻醉医生!准备硬膜外麻醉,就在检查室做,为手术争取时间!”值班医生当机立断。她转向意识有些涣散的林晚,提高音量,“林女士,听着!我们现在要给你打麻醉,是从后背打进去,打了之后肚子和下半身的痛感会大大减轻。你需要保持不动,蜷缩成虾米状,可能会有点胀痛,但能让你不那么疼,也能为宝宝争取时间。能配合吗?”
能!只要能不那么疼,只要能让孩子快点安全出来!林晚在剧痛的间隙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
麻醉医生已经赶到,动作迅捷地准备器械。护士们协助林晚侧过身,蜷起膝盖,尽量将背部拱出。冰凉的消毒液擦过皮肤,林晚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别动,马上就好。”麻醉医生的声音平静无波。紧接着,是针刺破皮肤的锐痛,以及随后而来的、更深层的酸胀和异物感。林晚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很好,保持姿势,不要动。”麻醉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询问林晚的感觉。很快,一种奇异的、仿佛温水蔓延开来的麻木感,从腰部开始向下扩散。虽然宫缩的压力感依然存在,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被一层厚厚的隔膜阻挡,瞬间减弱了七八成。林晚几乎要虚脱地瘫软下去,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头发和病号服。
“麻醉起效了。准备转运手术室。”麻醉医生确认了麻醉平面后,对值班医生点头。
与此同时,检查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位护士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家属!产妇需要立刻送手术室,这是麻醉风险告知书和一些术前紧急用药的补充同意,还有一些自费项目确认,需要签字。另外,产妇之前进食进水是什么时候?”
陆景琛立刻上前,接过笔,看也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直接在指定位置飞速签下自己的名字。“早上七点左右喝了小半碗小米粥,之后没再进食进水。”他准确地报出时间。
“好。术前禁食时间勉强够,我们会评估处理。你们在这里等,手术室在五楼,有专用通道,家属不能进。手术开始后,会有护士出来告知进展情况。”护士说完,拿着签好的文件匆匆返回。
门再次关上。陆景琛看着护士离去的背影,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检查室内,林晚在药物作用下,疼痛大幅缓解,但意识清醒。她被转移到可以推动的转运床上,身上盖着无菌单。护士快速地为她进行术前备皮、导尿等操作。这些操作带来的不适和羞耻感,在强大的麻醉和紧迫的形势下,变得微不足道。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耳朵里充斥着各种仪器的声音和医护人员快速简短的交流。赵医生和方教授还没到,但这里的医生和护士似乎训练有素,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忙而不乱。
“林晚,”值班医生弯下腰,看着她,语气放缓但清晰,“听我说,我们现在送你去手术室。你的主刀赵医生和麻醉科主任马上就到。手术是为了你和宝宝的安全。等下在手术室,你会感觉到一些牵拉和压力,但不会疼。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比如胸闷、心慌、想吐,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们。明白吗?”
林晚眨了眨眼,用尽力气点了点头。她想问宝宝会不会有事,想问陆景琛在哪里,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转运床被推动,平稳而快速地滑出检查室。门打开的一瞬间,林晚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陆景琛,还有旁边焦急站起的沈静柔和李淑芬。
陆景琛立刻上前,握住了她露在无菌单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但握得极紧。“晚晚,”他的声音嘶哑,但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别怕,跟着医生。我和宝宝,等你出来。”
林晚看着他,想说什么,但眼泪先于话语滚落。她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就被护士和医生簇拥着,推向电梯方向。
陆景琛想跟上去,但被护士礼貌而坚定地拦住了:“家属请留步,手术室在五楼,有专用通道,您不能上去。请在手术室外等候区等待。”
他看着转运床消失在电梯门后,那扇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他站在原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林晚手心的微温和颤抖。沈静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说话。李淑芬又开始低声啜泣。
陈律师此时也赶到了,手里拿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位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的安保人员。他快速走到陆景琛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陆景琛面无表情地听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锁着电梯方向。
“去手术室等候区。”陆景琛的声音没有起伏,率先迈开脚步。沈静柔扶着李淑芬,陈律师和安保人员紧随其后。
电梯上行,停在五楼。手术室区域的大门紧闭,上方亮着“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门外是空旷安静的等候区,摆放着几排冰冷的金属座椅。这里,将是他们接下来漫长等待的地方。
陆景琛在正对手术室大门的第一排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沈静柔和李淑芬坐在他旁边,同样沉默地望着那扇门。陈律师示意安保人员分散在等候区入口附近,自己则在不远处坐下,随时待命。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门内,一场关乎两条生命的战斗,刚刚拉开序幕。门外,是几个被悬在钢丝上,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命运和医术的人。
紧急送医的环节已经结束,但更漫长、更艰难的等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