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不动声色,将最后一段祷文念完。
感受着眉心处重新变得充盈、甚至比之前更为凝实一丝的精神力,整个人的疲惫一扫而空,思绪清明。
他抬起头,再次举起右手,在额头轻点,完成了晨祷的最后礼节,然后缓缓转过身。
坐在后排长椅上的母女二人,此时也看清了圣坛前站着的人。
雷娜婶婶那张圆润的、总是带着和气笑容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惊愕与困惑交织的表情,但长期的虔诚让她迅速将这种情绪压下,转化为习惯性的恭敬。
她拉着女儿慌忙站起身,向着李维的方向,有些局促地微微鞠了一躬。
雷娜婶婶迟疑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李维身上那件代表着神父身份的黑色长袍,又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布道台后方,那里往常站着汉森神父。
她伸出有些粗糙的右手,依葫芦画瓢地学着李维刚才的样子,在胸前绘出三角圣徽,然后在额头点了点,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恭敬:“神......神父大人早安。”
旁边被她牵着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的小瑞敏,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嘴唇有些干裂,精神萎靡地靠在母亲身上,也跟着小声嗫嚅道:“李维......神父早安。”
“早安。愿我主的恩典与你们同在。”李维神色平和,依照礼仪回礼,手指在胸前绘出三角圣徽。
直起身后,雷娜婶婶脸上那份迟疑更重了,她忍不住又向布道台后方的通道张望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请、请问......汉森神父大人在吗?今天......是您主持晨祷?”
李维的目光扫过小女孩不正常的脸色,心中了然。
他脸上保持着神父应有的、庄重而又不失温和的表情,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声答道:“汉森主教大人昨夜蒙受我主赐下神恩,有所领悟。自今日起,将闭门潜心苦修,以期更进一步。在此期间,教堂一切教务事宜,暂由我代理主持。”
“闭门苦修?”
雷娜婶婶愣住了,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还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烧得有些迷糊的女儿,粗糙的手掌下意识地摸了摸女儿滚烫的额头,苦涩地低声道:“是这样......神父大人,瑞敏这孩子从昨天上午开始,就一直发烧不退,喝了药剂师开的药汤,也不见好,反而好像更烫了......我本来,是想请汉森神父大人看看,能不能......能不能赐点圣药......”
雷娜婶婶的声音越说越低,满是无奈和焦急。
李维的目光落在小瑞敏脸上。孩子双眼因为发烧而显得水润却无神,脸颊潮红,呼吸略显急促。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温声道:“汉森主教大人苦修期间,不便打扰。”
“不过,我可以给她取些退烧的药剂来。你带她在此稍坐,向我主诚心祈祷,祈求庇佑。”
“啊......好,好的,谢谢李维神父!谢谢!”雷娜婶婶连忙点头,眼中的失望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虽然眼前这位年轻的李维突然成了代理神父让她很是惊疑,但总归是神父,而且愿意帮忙,总比让孩子硬扛着强。她拉着小瑞敏,在最近的长椅上坐下,低声催促女儿向圣徽祈祷。
李维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圣坛侧后方通往内室的门。
一边走,他一边快速回忆。原主的记忆里,汉森神父确实有个小药柜,但里面多是些调配好的药剂,效果和成份什么的,有时候似乎还加上一点术法,他可有些摸不准。
而他自己......在去普吉岛之前,特意从国内带了一些常用的药物过去,以免水土不服,如果没记错,里边就有退烧止痛的布洛芬片,应该就放在小房子书桌右手边的抽屉里。
这个可比那些药剂,想来靠谱得多。
走到无人的走廊拐角,他停下脚步,集中精神,排除杂念,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瓶退烧药的样子,白色的药瓶,蓝色的字体。意念微动,掌心向上。
几乎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阻力,掌心一沉,一个轻巧的白色塑料药瓶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果然还在!
他走到厨房,找了个干净的杯子,扳了半个药片,用木勺的柄部小心地将药片碾碎,然后倒入半杯温水,轻轻摇晃,直到粉末基本溶解,形成略显浑浊的液体。
走回圣厅,雷娜婶婶正闭着眼睛,握着小瑞敏的手,低声而急促地祈祷着。小瑞敏也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不适而微微颤动。
李维将瓷杯递过去:“让她把这个喝下去。之后立刻带她回家休息,待在房间里,不要吹风,多喝些温水。”
“哎,好,好。”雷娜婶婶连忙双手接过杯子,触手温热。她先自己尝了一小口,确认温度合适,才小心地喂到女儿嘴边。“瑞敏,乖,喝了神父大人给的药,就好了。”
小瑞敏迷迷糊糊地就着母亲的手,小口小口地将药水喝了下去。除了稍稍有点苦,药水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她喝得很顺从。
看着女儿喝完,雷娜婶婶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旧的亚麻布小钱包,从里面数出五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铜塔尔,起身走到圣坛旁的奉献箱前,郑重地、一枚一枚投了进去。铜币落入箱底,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然后,她拉着似乎舒服了一点点、眼睛睁开些的小瑞敏,再次走到李维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感激道:“多谢您,李维神父大人。愿我主保佑您。”
“愿我主赐福孩子,早日康复。”李维抬手,在胸前虚画了一个圣徽符号。
看着母女二人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圣厅的背影,李维轻轻舒了口气。
自己接任教堂神父的消息这两天很快就会传开了。
但汉森神父还不能死。
至少,在明面上,教堂的最高权威依旧存在,只是暂时不露面。
这样才能镇住镇上那些心思各异的头面人物,否则就凭他这个见习神术师,只怕不一定能镇得住镇长、税官、卫队长之流。
只有先稳住他们,他这个“代理神父”的位置,才算勉强坐踏实了第一步。
而且,还有那个艾莉丝,李维总觉得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
一个识字教师的女儿,真敢与原主勾搭,谋杀一位在阴影镇积威已久的主持神父、神术师?
所以,李维一点不敢大意,汉森神父这个时候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