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烈没急着去码头,先去了趟医院。
关小慧躺在病床上,脸上涂了药,精神比昨晚好了些,看见秦烈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熊良妹在旁边陪着,一看见秦烈,眼泪又下来了。
“秦局长,您救了我孙女的命啊……”
“大婶,别这么说,应该的。”秦烈拉了把椅子坐下,看向关小慧,“小慧,昨晚你说刘杰带人把你从码头带走的,你还记得那天具体怎么回事吗?”
关小慧攥着被角,声音还有点抖。
“那天下午,癞头强又来小卖部拿东西,拿了四条烟两箱啤酒,我拦着让他给钱,他打了我一巴掌,说让我等着。
第二天傍晚,刘杰开着那辆白色金杯过来,说龙哥找我有点事,让我上车。我不上,刘杰后头跟着两个人,把我架上去的。”
“车上还有谁?”
“就刘杰和一个司机。刘杰在车上跟我说,让我老实待几天,等我把嘴闭紧了再放我出来。我问他我犯什么事了,他说我家里人到处告状,龙哥不高兴。”
秦烈点了下头,又问:“到了冷库之后呢?”
关小慧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先下来了,熊良妹在旁边也跟着抹泪。秦烈没催,等她自己开口。
“到了冷库,刘杰把我交给王老六,跟王老六说,这丫头嘴硬,你们看着办,别弄死就行。
刘杰走了之后,王老六把我手上扎带捆到铁架子上,当天晚上,他跟另外两个男的……把我……”
关小慧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成一团,泣不成声。
熊良妹扑过去抱住她,哭着喊“我苦命的孙女”。
秦烈脸色铁青,握紧双拳,压住怒火。
“小慧,你认得那两个人吗?”
关小慧眼睛红肿,哽咽着说道:
“一个就是王老六,另一个瘦高个,他们叫他阿峰,还有一个个子矮的,叫小亮,脸上有颗黑痣。
后来几天,王老六手底下那帮人……呜呜呜,他们拿胶带把我嘴封上,还说这是我们家欠他们的……”
“刘杰后来来过没有?”
“来了两次。第一次是把我手机拿走那天晚上,他拿了我手机让我给家里打电话,让我说出去打工了,不打就揍我。我按他说的讲了。
第二次是大概一个礼拜之后,他过来问我家里人有没有再闹,我说不知道。他临走跟我说,要是再有人问,就说我自愿在这儿待着的。”
“龙建军本人来过吗?”
“没来过。刘杰倒是提过龙哥,说龙哥交代了,让我老实待着。但我没见过龙哥,冷库里来的最多就是刘杰和王老六,剩下的都是这些马仔。”
秦烈把情况记下来,出了病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狄让青跟在后头,小声说:“秦局,冷库里救出来的另外那两个人,陈广福和孙小燕,昨晚做了笔录。陈广福说他是龙腾沙石的会计,知道沙场没证的事,去年年底想走,刘杰不让,把他关冷库了。
孙小燕是出纳,跟陈广福一块跑的,一块被抓的。”
“那俩在里头挨打没有?”
“挨了。陈广福左腿被打骨裂,孙小燕脸被扇肿了。王老六那帮人没动他们太狠,主要是吓唬,逼他们交出账本。”
“账本呢?”
“陈广福说他放在一个朋友那儿,何大军正带人去取。”
秦烈看了下表,八点十分。
“走,去码头。龙建军不是不来吗?我今天把他办公室封了,我看他坐不坐得住。”
路上,秦烈给方晓打了个电话。
“方晓,关小慧的笔录你安排女民警重新做一遍,细节问清楚。涉案的那些人,王老六、阿峰、小亮,还有冷库里轮班的,一个都别漏。
另外,检察院那边我亲自来联系,刘杰、王老六这几个,非法拘禁、强迫妇女、故意伤害、非法持有枪支,数罪并罚,报捕的时候一律从重。”
“是!”
车到青湾码头,龙腾公司办公室那栋三层小楼门口停着辆黑色奔驰,旁边两辆霸道。
楼门口站了七八个黑T恤,一看秦烈下车,有人扭头就往楼里跑。
秦烈没管,带着何大军和狄让青直接往里走。
一楼大厅里头坐着个女的,三十来岁,浓妆艳抹,看见警察进来站起来挡了一下。
“秦局长,龙总不在,您有什么事跟我说。”
“你谁?”
她扭了扭身体,抛个眉眼。
“局长大人,我是公司行政部经理,姓吴,你也可以叫我莉莉。”
“吴经理,龙建军去哪儿了?”
“龙总去外地了,昨天走的。”
秦烈从兜里掏出搜查证往茶几上一拍。
“龙腾公司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非法采矿,现在依法对公司办公场所进行搜查。你让开。”
吴莉莉脸色变了,嘴还硬:“秦局长,您得给我们留点时间,有些东西……”
“你再说一句,我按妨碍公务把你一块带走。让开。”
吴莉莉退到一边,掏出手机躲到角落打电话去了。
秦烈冲何大军一挥手,何大军带人上了二楼,把财务室、经理办公室全封了,开始翻查账册、电脑。
狄让青带人把一楼那七八个黑T恤全拦下来,身份证挨个登记。有三个有案底的,一个身上搜出甩棍的,当场铐了。
秦烈在刘杰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抽屉里翻出两本手记,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码头各船老板交管理费的情况,名字、船号、金额、日期,还有几笔写着“送张主任”“送分局张所”。另一本记着冷库那边“看人”的轮班表,几点到几点、谁值班、送几顿饭,记得清清楚楚。
秦烈把本子往何大军手里一塞。
“复印,原件装袋,带回去。”
何大军刚把本子收好,楼下来了辆黑色奥迪,车上下来个人,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毛拉到腮帮子,右手少了半截小指,穿着一件灰夹克,腋下夹着个手包,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龙建军。
他在大厅里站定,扫了一眼满屋子警察,脸上堆起笑来,冲秦烈伸出手。
“秦局长,这么大事,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秦烈没跟他握手,把搜查证亮了一下。
“龙总,你不是去外地了吗?”
“刚回来,听说秦局长大驾光临,我赶紧过来了。”龙建军收回手,也不尴尬,自己找沙发坐下来,“秦局长,我听说刘杰不懂事,惹了麻烦。这小子跟我干了几年,有时候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胡来,我确实没管好。您该抓抓,我没二话。”
“你来得正好。冷库那边关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姑娘被关了二十多天,还遭了侵犯。刘杰指使的,王老六那帮人动的手。你说你不知道?”
龙建军脸上笑容没变。
“秦局长,码头这么大,我名下公司十几家,不能每件事都赖我头上吧?刘杰是我招来的不假,他干那些事,我确实不知道。”
秦烈把刘杰那本手记翻开,摊在茶几上。
“这上面记着送‘张主任’‘张所’,一年送多少、什么时候送、谁去送,记得清清楚楚。刘杰写的。这本子在刘杰办公室抽屉里搜出来的。你说你不知道?”
龙建军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伸手想拿本子看,秦烈先把本子收了。
“龙总,你公司账目、电脑、手记,我全扣了。回去慢慢看。另外,你本人得跟我走一趟。”
龙建军站起来,手包往腋下一夹。
“秦局长,我好歹是区政协委员,您要带我走,手续呢?”
“手续我兜里揣着呢。”秦烈从兜里掏出传唤证亮了一下,“龙建军,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非法采矿、非法拘禁,传唤你到市局接受调查。你有权请律师,但今天得跟我走。”
龙建军看了一眼传唤证,又看了一眼秦烈身后那七八个警察,脸上横肉抽了抽,笑了一下。
“行,秦局长,我跟你走。不过我律师一会儿到,您得多等会儿。”
“律师到了直接去市局,我安排人在门口接。”
龙建军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栋办公楼,又看了看秦烈。
“秦局长,青湾这摊子我经营了十几年,您今天说封就封,说抓就抓,后面的事,您接得住?”
“接不接得住,不是你操心的事。你操心操心自己那点事吧。”
龙建军被押上车,秦烈站在楼门口,看着剩下的黑T恤被一个个登记、清走。狄让青凑过来低声说:“秦局,账本里那个‘张主任’,何大军说刘杰昨晚审的时候提了一嘴,是区里某位领导,每次送钱都是刘杰去,具体名字刘杰不交代,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姓张。”
“不急。龙建军进去之后,刘杰心理防线撑不了两天。到时候再审,让他拿这个换立功减刑。”
秦烈上了车,给陆国平发了条短信:龙建军传唤到案,公司查封,刘杰刑拘。
陆国平秒回:你这太冲动了,跨区抓人。
秦烈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车往市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