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明明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但周围人的态度却忽然变了。
凌鸢不明白长大后大家对自己的厌恶和不屑,正如不明白幼时长辈对自己的标榜和夸赞。
想做好自己的事。
自始至终,凌鸢都只有这一个想法。
深研人文学科多年,凌鸢建立了系统完整的世界观,但若真要凌鸢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进入社会工作,才更明白什么叫现代社会主体性林立,人与人的交往是一场主体性的争夺,他人即地狱。
敏感内向的文科生流转于职场人际以获取工资薪酬,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世俗意义上的社恐误入合欢宗呢?
沉重的回忆和麻木的窒息感压得凌鸢喘不过气,但恰恰是在这种痛苦压抑的环境下,有名为不甘心的种子在凌鸢心间一日一日地生根发芽。
出去看看吧。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找到更适合自己的活法,也想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人不可能只有一个活法的。
而自己——
也绝不可能止步于此。
无论是现代,还是目前所在的这个修仙世界,凌鸢都不曾认输。
借力于乱世嶙峋的洞壁,凌鸢试图缓缓起身,继续向前走,但身体左半边麻木带来的肢体不协调感,很快让凌鸢再次摔倒在地。
明明千军万马的独木桥都走过,怎么可能就这样甘心倒在终点前?
凌鸢是赢过一次的人。
赢过的人永远知道下一次该怎么赢。
凌鸢咬紧了牙关,再度以手肘为支撑点,向前挪动着身体。
一点,一点,又一点。
像从前考试中那一步步解开的数学函数,也像深夜加班时敲下的一个个文字。
渐渐地,由左手背处传来的酸痛麻痹感消失了。
连蛇咬也都是幻境的一部分吗?
察觉到手背上利齿血痕渐渐消失,恍惚过来的凌鸢直起了身,简单拍了拍身上尘土后,径直走向前方光亮处。
就在凌鸢即将走出试炼时,忽有身段婀娜的貌美女子拦住去路,冷脸质问道:
“凌鸢!你夜逃出谷,加入敌宗,对得起我和娘亲对你十五年来的养育教导吗?”
是长姐。
凌鸢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但又很快意识到这是幻境,不必多费口舌,于是干脆绕过了她,继续向前走去。
“你既如此不顾血脉亲情,那就休怪我——”
幻境的凌茉似乎格外暴躁,眼看她挥刀欲起,凌鸢只轻巧上前一步,握住了她持刀的手。
“……长姐不会这样待我的。”
尽管明白此时的凌茉只是自己潜意识中长姐的形象,凌鸢还是忍不住呢喃着提醒自己。
果然,即将暴起的凌茉僵了一瞬,持刀的手亦微微颤抖:
“我也不想这样对你,但…凭什么你可以……?”
凭什么我可以不背负宗门的命运?
大约是明晰了眼前之景都是幻境使然,此刻的凌鸢很清楚面对幻化之人将问出的质疑。
因为我想为自己而活。
一个人,绝不可能仅仅是父母命运的延续,而该拥有独立的心智和选择。
我存在,所以,我选择。
但也恰恰是由于我的每一次选择,我才会成为真正的我。
怒气冲冲的凌茉于转瞬间化为光影烟气消散,取而代之,出现在凌鸢面前的是稍带讶异的闻弦歌和谢无念。
“这么快?”
不知为何,谢无念似乎对凌鸢走出幻境的时间很是不可思议,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香炉,确认道:
“才两炷香?”
凌鸢抬眼扫了一圈,发现随自己一同走进洞穴的试炼者都还没出来。
“凌师妹道心坚韧,这不是很好吗?”
闻弦歌却一改方才倨傲态度,主动将一套白色流云宗弟子服双手递给了凌鸢。
凌鸢恭敬屈身行礼,正要接过时,却有风似的人影从洞中猛跑而出。
“火火火火火火!着火了!”
有一锦衣华服的公子双手拍着屁股大声叫嚣,围着闻弦歌和凌鸢二人不停跳脚转圈,求助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帮忙灭火啊!”
闻弦歌:……
凌鸢:……
原来没勘破是幻境,其实也还是可以走出试炼的吗?
凌鸢略愣愣,很快发现此人是第一关爬山崖中,第一个到达的试炼者,好像叫什么尘。
“百里师弟!”
在旁的谢无念轻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压抑住笑意,随即出手将还在上蹿下跳的锦衣猴子拦住,善意提醒:
“恭喜你,你已经过关了。”
“诶?过关?什么过关?”
被强行按下的百里尘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屁股,似乎这才意识到刚刚所受的灼烧感是幻境的一部分,随后又欢呼雀跃起来:
“父皇!母后!我通过流云宗试炼了!可以正式开始修仙了!”
原来还是个皇子。
凌鸢暗暗掩汗。
“……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啊。”闻弦歌白了白眼,很快又取出另一套弟子服交给百里尘。
只是,再之后的一段时间,就没有人再出来了。
“可惜了那个风系异灵根的。”
眼看炉中檀香将尽,谢无念忍不住轻声叹息。
“得了吧,这月有两个新人就不错了。”
闻弦歌却只觉得大局已定,已经开始登记名册,处理一应善后事宜。
墨符生没有出来吗?
在旁的凌鸢不由微微皱眉,自来这种心境试炼,多是经历繁杂者更觉艰辛,想来墨符生确实也……
乱风斩断草木,纵然凌鸢已有察觉,但还是被袭面而来的利风斩断了衣袖。
“……死,都给我死!”
一名浑身带伤的清瘦女子跌跌撞撞地从洞中走出,狂风四起间,如瀑青丝散落,虽看不清容貌,但观其情形应该就是方才谢无念和闻弦歌提及的风系异灵根拥有者尹轻玉。
“原来这种心境试炼也会受真伤吗?”
凌鸢愣愣,想起自己受到的蛇毒幻觉和百里尘那不存在附身之火,还以为这些都是假的呢。
谢无念和闻弦歌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血腥场面,只前前后后指挥着众弟子后退,又协力合作,将发狂的尹轻玉按下打晕。
“自然的,伤人者自伤,若道心无法掌控修为,那即便死在里面,也不意外。”
一个略带戏谑的轻佻声音从凌鸢背后响起,回答了凌鸢的喃喃低问。
凌鸢不自觉转头看去,发现墨符生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背后。
此刻的他衣袂完整,气息平稳,只是脸上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比往常淡了许多。
而前方,最后一炷香缓缓燃尽,飘起了丝缕般的淡色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