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单纯的,看不惯。
他是来败国的没错。
他是想把国库搬空没错。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糟蹋人。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要败的是一个国家的钱,不是一群老百姓的命。
“行了。”
李玄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悠然。
“别愣着了。”
“去,找人采买。”
“今天中午这顿,先给孤办起来。”
“米要好米,别拿那种发霉的陈米糊弄。”
“菜要新鲜的,带点荤腥。”
“几百号人的饭,你要是不会算量,找个会算的来算。”
“总之一句话——让他们吃上饭,吃饱,吃热乎的。”
李悠然的嘴角抽了抽。
他能怎么办?
太子殿下都发话了。
他一个小小的工部郎中,难不成还能说“殿下您再考虑考虑”?
不能。
说了也没用。
从文华殿到户部衙门,多少比他官大的人都没能说动太子殿下,他李悠然算哪根葱?
“……是。”
他低下头,认了。
不过心里还在飞速转着念头。
要不然先敷衍一下?
中午那顿饭随便对付对付,弄个清汤稀饭交差。
到了晚上发工钱的时候再拖一拖。
说不定殿下就把这事忘了呢?
毕竟是太子殿下嘛。
少年心性,一时兴起说出来的话,回头就忘了也不是没可能。
反正户部给的预算就那么多,花超了谁来兜底?
到时候锅还不是他来背。
先应付过去再说。
李悠然刚在心里打好了小算盘。
“对了。”
李玄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买菜的时候,记得多买点肉。”
“别整得跟喂兔子似的,全是菜叶子。”
“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李悠然的脸上,停了两秒。
“孤今天就在这儿看着。”
“哪儿也不去。”
“中午那顿饭做出来什么样,孤亲自验收。”
李悠然:“……”
他悬着的那颗心,彻底凉了。
完了。
一点糊弄的余地都没有。
太子殿下不光改了规矩,还要亲自坐镇监工。
这是摆明了怕有人偷工减料啊。
李悠然深吸了一口气,认命似的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民夫。
再抬头看了看站在高处、一脸“快去办”的太子殿下。
说实话,跟太子殿下打交道这一天,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说他是草包吧,在文华殿上能把户部尚书怼到哑口无言。
说他精明吧,为了修个园子能拿脑袋往柱子上撞。
说他荒唐吧,他今天又突然开始心疼这帮泥腿子吃不饱饭。
李悠然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外走。
算了。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先去买米买菜吧。
采买的人被派出去之后,工地上就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等待状态。
干活的人还在干活,但心思早就不在手上了。
搬石头的搬着搬着就停下来发呆。
铲土的铲着铲着就开始偷偷往灶台那边瞅。
连抬木料的都走得比平时慢了,就怕一不留神走远了,等会儿有什么动静自己没赶上。
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太子殿下刚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买东西的人回来了。
李玄正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等着,一看见人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先看了一眼米。
行,颜色还算正常,不是那种发黄的陈米。
再看菜。
也还行,绿油油的,新鲜。
最后看肉。
李玄的脸当场就黑了。
就两扇。
两扇猪肉。
这少说也有三五百人在干活,你就买两扇猪肉回来。
够谁吃的?
“今天采买的是谁?“
李玄盯着那点肉看了两秒,缓缓扫视了一圈。
旁边一个小吏腿肚子当场一抖,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回……回殿下,是小人。”
“你过来。”
那小吏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看殿下这个样子是生气了。
也不知道棺材是厚点的睡着舒服,还是薄点的睡着舒服。
“你给孤解释解释。”
李玄抬手指了指那两扇肉。
“这玩意儿,是准备给谁吃的?”
“回殿下,西苑人多,要是天天都照殿下说的那个标准置办,开支实在太大了。”
那小吏扑通跪在地上,脑门上冒汗。
“小人想着,多配点菜,少添点肉,也算……也算替殿下省点银子。”
死不死的都是后话,先回答问题。
而且回答这种问题一定要站在对方的角度。
替您省钱。
这四个字多好听。
说不定太子殿下一高兴,还能留他一条命。
李玄听完,差点气笑了。
替我省?
谁让你替我省了?
这哪是在省钱。
你这是在偷我的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
“孤昨天怎么跟你们说的?”
“是不是说过,让他们吃饱,见着荤腥?”
“那你今天这一盆猫食。”
“饱在哪儿?荤腥又在哪儿?”
那小吏被骂得头都不敢抬。
“殿下,小人也是想着园子刚开工,后头花钱的地方还多,能省一点是——”
“省一点?”
李玄终于绷不住了。
“孤修西苑,是缺你这一点吗?”
“还是说孤堂堂东宫,连几斤肉都买不起了?”
“你倒是会当家,上来就替孤做主。”
“行,那你接着替孤做主。”
“以后修园子也别问孤了,你直接来管得了。”
“实在不行,我去跟父皇说,这个太子你来当!”
这话一出来,周围顿时安静得连锅里水泡的声音都听得见。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小吏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磕头。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他以后再也不敢随便替人做主了。
“去,重新买。”
李玄一摆手。
“按孤说的份量来,不够再添。”
“往后西苑的采买,谁也别替孤省。”
“要是买回来的肉不够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平淡淡的。
“孤就把你的肉片下来,给他们添菜。”
那小吏听完这话,爬起来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远处几个民夫本来在偷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头都“咚”地跳了一下。
他们本来还以为太子殿下就是说说而已。
哪个当官的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可这么看的话,好像不是做样子。
太子殿下是真嫌肉买少了。
而且还是替他们嫌的。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