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这帮人昨天晚上一个个在家里装得有多惨。
捶腰的捶腰,叹气的叹气,愁眉苦脸的跟在工地上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结果今天天没亮全蹦起来了。
比公鸡还准时。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去的不是工地,是什么藏金洞。
李玄到西苑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他本来想多睡一会儿的。
昨天在工地上蹲了一整天,回去之后累得跟狗似的,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
可躺了一会儿,就觉得不踏实。
昨天那个买肉的小吏还历历在目呢。
他前脚刚走,后脚那帮人肯定又得偷工减料。
买米用陈米糊弄。
买肉就买两根骨头。
发工钱的时候再抹掉个零头。
这些钱可都是他的返现啊!
少花一文,就少进他口袋一文!
想到这里,李玄瞬间就不困了。
爬起来就往西苑赶。
到了地方一看。
果不其然。
灶台边上的菜堆了不少,绿油油一大片。
但肉呢?
昨天好歹每个人还能分到几块红烧肉。
今天就剩两坨肥油子。
李玄当场脸就黑了。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昨天才骂过一个人,今天又来一个?
这帮人是觉得他的话跟放屁一样吗?
“谁买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温度好像一下子低了好几度。
一个新换上来的小吏当场腿就软了。
“殿下,昨天那个挨了骂,今天换小人来办的……”
“小人想着昨天殿下也说了不少,开销确实大,所以就稍微控制了一——”
“你也想替孤省钱?”
李玄打断了他。
“昨天那个替孤省钱的,你看到他什么下场了吧?”
“哦,我知道了,你想当太子是吧!”
小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这可不兴胡说,就是相当,也不能让人知道呀!
“去,重新买。”
“照昨天的量来。”
“再给孤省一次,我砍了你!”
小吏不敢再说半个字,转身就跑。
不远处几个正在搬石头的民夫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石匠赵老六压低声音。
“看到了吧?”
“殿下是真怕有人克扣咱们。”
“所以天天过来盯着。”
年轻民夫用力点了点头。
他现在彻底信了。
太子殿下不是做一天好人就走的那种人。
昨天盯着买肉,今天还盯着买肉。
这是真心实意地要让他们吃饱。
想到这里,他手里搬石头的劲儿都大了三分。
西苑这边的好日子,瞒了三天。
三天。
已经是极限了。
第一天,所有人守口如瓶。
第二天,有几个嘴不太严的开始跟自家婆娘透了点风。
第三天,半条街都知道了。
没办法。
你想想看。
一个平时回家就唉声叹气、苦着脸说“又被折腾了一天”的人,突然开始每天天没亮就蹿起来往外跑。
跑就跑吧,还跑得特别积极。
以前叫都叫不起来的人,现在鸡还没叫他就出门了。
而且回来之后的状态也不太对。
嘴上说累得要死。
可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走路带风。
说没吃什么好的。
可肚子撑得鼓鼓的,晚饭都吃不下几口。
他婆娘又不是傻子。
观察了两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终于在第三天晚上,趁着赵老六又演惨的时候。
他老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给我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赵老六:“???”
他差点从炕上蹦起来。
“你说什么呢!我都这把年纪了——”
“那你天天出门那么积极,回来又不肯说实话,你不是有人了是什么?”
“我……”
赵老六张了张嘴,一脸冤枉。
有人了?
他能有什么人?
他唯一惦记的就是西苑灶台上那口大锅里的红烧肉。
可这话又不好解释。
总不能说,老婆子你误会了,我不是有人了,我是有肉了。
那不是更说不清楚了吗?
赵老六纠结了半天。
最后一咬牙,把炕边那块砖掀了。
“你自己看吧。”
他老伴低头一瞧。
砖缝底下,铜钱碎银挤得满满当当,亮闪闪一片。
“这……这……”
她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
“哪来的?”
“我在西苑挣的。”
赵老六这下总算能挺直腰板了。
“太子殿下让我们干活,管三顿饭,还发工钱。”
“白米饭,热菜,顿顿有肉。”
“工钱是当天结,一文不少。”
他老伴的嘴越张越大。
“你……你没喝酒吧?”
“喝什么酒!你看看这钱是假的吗?”
赵老六把几枚铜钱捡起来往桌上一拍,叮当响。
“这还能有假?”
他老伴拿起一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确实是真的。
然后她的表情就变了。
从震惊变成了心疼。
“你这死老头子!”
“挣了这么多天的钱,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还天天给你热粥,心疼你在外头受苦——”
“结果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
赵老六:“……”
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不说吧,人家怀疑他有人了。
说了吧,人家又怪他瞒着。
男人这辈子!
难啊。
赵老六家的事,只是一个缩影。
这天晚上,好几户人家都经历了类似的“真相揭露时刻“。
有的是被媳妇发现兜里有钱的。
有的是被老娘看出来脸色红润不像受苦的。
还有一个最倒霉的。
他儿子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了铜钱,拿去跟邻居小孩显摆。
一炷香的工夫,整条巷子都知道了。
西苑那边。
管饭,发钱,太子殿下亲自盯着。
这消息像是烧着了的干柴,一传十,十传百,拦都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西苑门口就出事了。
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而是门口多了一帮人。
一帮不请自来的人。
负责点人的小吏刚把册子打开,就发现今天的场面有点不太对。
来的人,比名单上的多了一倍不止。
“你们是哪来的?”
他指着那群陌生面孔。
“官爷,我们也想来西苑干活!”
“是啊,听说这边管饭还发钱。”
“我们力气大得很,搬石头扛木头都行!”
“官爷行行好,给我们一个名额吧!”
小吏一听,脑袋嗡的一下。
好家伙。
服徭役还有人主动来报名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
这事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西苑里面的那帮老民夫就先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