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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9章 寻她

    郑时芙从前很怕裴执玉。

    如今又多了一层敬畏。

    不过她更怕自己因为习字,忘记了一个奶娘的本分。

    她念着殿下留下的课业,等回了自己的卧房后,又点着蜡学到了夜里。

    翌日一起床,郑时芙便早早带去了小厨房。

    小公子昨日喜欢喝她做的鸳鸯糖粥。

    她今日便再做一回,留着等傍晚为小公子垫垫肚子。

    时芙想着,俯在灶台前,小心挑出豆子,又将珍珠米与红豆一同洗好浸泡。

    至于早膳——

    她另外熬了一锅鸡汤,打算为小公子做三虾面。

    先把虾腹部的虾籽刮下来,再剥开虾仁,取出虾线,将虾仁用生粉和蛋清抓匀。

    接着把剩下的虾头用冷水下锅,加入葱姜料酒煮熟,晾凉后挑出里面的虾黄。

    最后把三虾炒成浇头。

    等炒好了浇头,她又添了些柴,将红豆和糯米下锅。

    灶上两口锅并排炖着,厨房时而能听见木材烧折了的噼啪声。

    锅边咕嘟咕嘟冒着水汽。

    郑时芙只听见厨房的门口是吱呀一声。

    一条短短的小腿迈了进来。

    她讶异的抬头,便瞧见裴雪舟那张圆圆的小脸。

    “小公子,您怎么跑到厨房来了?”

    裴雪舟刚洗漱完,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他揉了揉眼睛:“闻见甜粥的味道就来了。”

    郑时芙一怔。

    隔着厨房袅袅的烟雾,她突然想起前日夜里,裴雪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心头涌出一股暖流。

    时芙轻轻问了一句:“那日您是循着甜粥,才听见了谢先生的话?”

    裴雪舟迈着小腿走到她身边,伸长脖子往灶台张望:“嗯。”

    他抬眸与时芙对视:“他到最后都没喝你那碗甜粥。”

    时芙笑着,又是将他揽到了怀里。

    她仰头看着屋顶,努力憋回眼眶里的泪:“谢谢您,小公子。”

    只听见裴雪舟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日后别给坏人做吃的了。”

    “不过……我不是坏人,父王也不是坏人。”

    “所以我们都能吃。”

    时芙怔怔瞧着屋顶。

    在这一瞬间,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东西。

    想到她在周府灶前忙碌的日日夜夜。

    身后用背篓背着小宝,身体低低地俯在灶前,将切碎的肉糜往豆芽里塞。

    这是郡主最爱吃的菜。

    当她洗起郡主精致昂贵的碗筷时,双手在冬日的井水里颤着发抖。

    小宝在她的身后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心尖跟着发起了抖。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将时芙的思绪重新带回现实。

    郑时芙笑了,她的眼眸被火焰映得发亮:“日后奴婢只做膳给您吃。”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小孩也不知瞧到了什么,突然挣脱开了她的怀抱。

    “呀!好你个郑时芙!”

    裴雪舟撅着屁股,小小的手从草垛旁捡起了时芙摊开的诗经。

    “你竟是早早起床,在厨房背着我学《诗经》!”

    他盯着郑时芙的脸,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

    裴执玉今日休沐,穿着一身象牙白常服,一大早便来了锦绣堂。

    谁知入了堂屋,里头仅剩翠翠。

    郑时芙不在,裴雪舟也不在。

    翠翠急忙迎了出来,下跪行礼:“殿下,小公子今日起得早,便出去寻郑奶娘了。”

    裴执玉一怔。

    自从郑时芙来了之后,如今的裴雪舟是真转了性子。

    若是她循规蹈矩,那小孩便也能安安分分。

    若是她恣意妄为,只怕裴雪舟是更无法无天。

    裴执玉阖下眼帘。

    可是郑时芙……

    昨日不过是教了她一首弃妇诗,提点她不可时时耽于情爱。

    她便委屈地落下了泪。

    连被说几句都不行。

    好似是他,害得她与那教书先生天人永隔。

    裴执玉想着,耳畔便传来翠翠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稍等,奴婢去把公子寻来。”

    翠翠话音刚落,听见男人道:“罢了。”

    裴执玉倏地从软榻前起身。

    “本王亲自去寻。”

    语罢,他径直往外走去。

    整个锦绣堂都浮着一股甜腻的红豆香。

    裴执玉朝香气的方向寻去,便站在了小厨房的门前。

    君子远庖厨。

    他倒是从未踏足过这里。

    里头传来几道脆生生的童音,伴随着女子的欢笑。

    裴执玉一顿。

    轻轻推开门。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光线明明灭灭。

    年轻的女人和小小的孩子就这样随意的坐在草垛边。

    腿上摊着那册崭新的《诗经》。

    时芙笑吟吟的看着他:“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意思是——自从嫁到你家三年来,家中所有的劳苦活我没有一样不干。早起晚睡,没有一日不是如此。”

    裴雪舟一生气就耍了赖,扑倒在郑时芙的怀里。

    “你怎么连《氓》里这句的意思都记住了?郑时芙!你是不是偷看了!”

    时芙仰头,笑意沾染了她的眉目:“我倒是不愿我记得那么清楚……”

    她把整首诗都背了下来。

    时时刻刻警醒着她。

    裴雪舟气得揪住了她的衣角:“啊啊啊!你还炫耀?”

    两人正在草堆上打闹,听闻门口的动静,皆是一顿。

    朝着门口的方向茫然抬起头。

    在明灭的灶火里,裴执玉便瞧见了时芙那张昳丽的脸。

    厨房安静,只有灶台的砂锅在咕嘟咕嘟地响。

    水雾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是白蒙蒙的一片。

    水汽把她的鬓角沾湿,将她的眉眼洇得越发浓重。

    很难将这样一张脸与厨房的烟火气扯上关系。

    反而像是修行百年初化成人,在深山雾气中走岔了路的山林精怪。

    带着懵懂和幽艳。

    裴执玉抵在木门的指尖微微用力。

    厨房的木门彻底洞开。

    他迈腿走了进去。

    男人长身玉立,使小小的厨房变得越发逼仄。

    陡然瞧见这张脸,郑时芙心下一惊。

    “殿下恕罪!”

    她急忙将裴雪舟抱离了怀里,又是急急迈出稻草堆,低头行礼。

    “奴婢想着还未到时辰,便想要煮些甜粥,傍晚给小公子垫垫肚子。”

    她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又恢复了从前谨小慎微的样子。

    下巴又紧紧贴在胸前,露出了月牙似的一节后颈。

    裴执玉站在那里,瞧着她指尖紧紧捏着的那本《诗经》。

    眸光微微动了动。

    只听男人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同用过早膳,便去习字吧。”

    裴雪舟在一旁察言观色,抬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他。

    瞥见裴执玉缓和的眉目,于是迈着步子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手晃了晃,牵动男人的宽袍大袖。

    “父王,我们一同用完早膳再去识字吧?”

    “阿芙姐今日煮了三虾面,傍晚我们还能喝甜粥。”

    裴执玉瞥着眼前那截白玉似的脖颈,然后挪开了眼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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