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顾凌霄顿了一顿,点头后,从怀中摸了一个碎银块出来,递给姜清梨。
银块分量不大,却也有一两出头。
“谢谢夫君。”姜清梨脆生生道,“夫君路上小心。”
“嗯。”顾凌霄应声,抬脚出门。
眼看房门关上,原本在床边坐得板正,怯意十足的姜清梨,立刻大喇喇地歪在松软的棉被上,长吐一口气。
“可累死我了!”
这一路连装带嗲、茶里茶气的,要绞尽脑汁地给顾凌霄挖上一些小坑,还要把握好尺度分寸,更要去探究顾凌霄的脾气秉性……
实在给她累够呛。
不比拿菜刀砍上一个匪徒轻松!
“姜娘子先喝杯水,歇上一歇。”
张巧杏倒上一杯温水,递到姜清梨的跟前,嘴唇嗫嚅许久,却是欲言又止。
姜清梨笑道,“咱们两个,没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无需这么遮遮掩掩。”
“嗯。”
张巧杏点头,似有些不好意思道,“到上虞关前,我一直以为姜娘子见着顾郎君后,一定是菜刀在手……”
就算不将这个负心汉剁成八块,也得让他见了血才行。
她实在没有想到……
“没想到,我见了顾凌霄之后,反而与从前干脆爽利的性子完全不同,反而开始示弱讨好?”
姜清梨笑盈盈地问,张巧杏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从前在家时,被亲爹和后娘百般苛待。
就连小她几岁的弟弟妹妹,也跟着有模学样地磋磨辱骂她。
她颇为难过,也心生恼恨,却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觉得心中憋闷委屈得厉害。
但自从遇到姜娘子,她心中的郁结消散了大半。
女子,也是可以勇猛无畏,为自己拼杀搏命,活得潇洒痛快。
她觉得,她心中暗无天日的阴霾似乎透了光,照得她一颗心都是暖洋洋的。
但现在……
她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姜清梨能够理解张巧红的不解,笑着解释,“我自是可以掐腰站在军营外头,拿着手中的休书呵斥顾凌霄为了前程无故休妻,待见了顾凌霄后,持了菜刀挥砍出气,再与他一刀两断。”
“只是,这样之后呢?”
之后?
张巧杏一怔,“那自然是寻了地方落脚,开始谋生……”
“然后顾凌霄虽被人念叨几句,却也顺利攀上高枝,从此平步青云?”
姜清梨笑问,张巧杏面色一滞,带了些许沮丧,“这,好歹出了一口恶气……”
姜清梨接着道,“若顾凌霄是个鲁莽易怒的,我倒是可以哭诉闹腾一番,只要他暴躁起来,我就算动了菜刀,也被人理解。”
“可顾凌霄见到我之后,对休书一事只字不提,面上还说我辛苦,可见其心机深沉。”
“若我闹了起来,顾凌霄便仗着这里是距离英州千里之外的边关军营,我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趁机颠倒黑白,怒斥我婚后的确有不安分守己的举动。”
“而我此番不好好养胎只身来到边关,正说明我不在家孝顺兄嫂,不侍弄田地,不顾及腹中孩子,是个不贤不孝的,名正言顺将我休弃?”
“我从此以后被人戳断脊梁骨,谋生也变得更加艰难,暂时出得那口气又有多大用处?”
“但现在不同,我住着顾凌霄定的客店,手里捏着他给的银子,有事没事儿再拿有孕的事儿折腾折腾他,若得了机会,还能给他挖上几个坑。”
“等这小刀拉的肉够多,顾凌霄的血流到体力不支时,便可以大刀阔斧地干上一场。”
“且眼下顾凌霄还顾及名声,我便都还是他的娘子,看上他的那些个个年轻娘子,便也只有恼怒生气的份儿。”
“这收拾负心汉,顺便也让狐狸精不好过,不是两全其美?”
姜清梨的这番话,顿时让张巧杏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我懂了。”
“这就如同姜娘子教我做的菜一般,有些菜可以猛火爆炒,有些菜需要小火慢炖。”
但无论怎么做,都会是一道美味佳肴!
“没错!”
“那姜娘子方才为我家世打掩护,对从绑匪手中逃脱还有遇到匪徒大干一场的事只字不提,便是为了不暴露姜娘子自己的本事,让顾郎君放松警惕,方便行事?”
“正解!”
姜清梨满面欣慰,却也笑问,“只是你既然有如此疑问,方才看我装模作样,竟也不曾讶异好奇,出声询问?”
“姜娘子做事,总有理由嘛。”
张巧杏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我不必多说多言,只顺着姜娘子的意思来做即可。”
这是接连两次惊心动魄,却也能够顺利脱险后的经验之谈。
“聪明!”
姜清梨毫不吝啬地将张巧杏夸赞了一番,“有你在我身边,往后对付顾凌霄的事情,我也是信心大增呢。”
张巧杏被夸得抿嘴直笑,“姜娘子先歇息片刻,我去给你买炸油糕吃。”
“你也瞧一瞧,若有合口想吃的吃食,给自己也买上一些。”姜清梨提醒。
“谢谢姜娘子!”
张巧杏兴冲冲点头,攥着银子出了客店。
姜清梨则是完全躺到了床上,伸上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好好放松了一会儿。
等歇息够了,这才起身去舀热水。
此时,外面也传来了顾凌霄说话的声音,“大夫,您这边请。”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房门外。
来了。
时间刚刚好。
姜清梨微微一笑,拿起巾子擦脚,慢条斯理地穿上鞋袜,卷了袖子,伸手端起木盆。
木盆深且宽大,又装了大半盆的水,颇有分量,姜清梨从床边端到门口附近,瞅准了顾凌霄推开房门的时间,“哎呀”了一声。
“哐当!”
木盆摔落,盆中的水泼了出了出来,不偏不倚地大半落在了刚刚迈脚进来的顾凌霄身上。
鞋子和裤子顿时湿了大半。
顾凌霄蹙眉,看向姜清梨,却对上她那一双湿漉漉、满都是委屈巴巴的眼睛。
“夫君。”
姜清梨局促地将手指捏了又捏,“我本想着夫君一路从军营走过来,必定十分劳累,就想着打些热水,给夫君泡泡脚,也好松快一些。”
“不曾想,这木盆沉重,我实在有些端不动,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