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加湿器喷出的微弱白雾,在冬日的阳光里翻滚。
张明远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失血过多让他的嘴唇依然没有多少血色。他看着站在床边的林婉容,这丫头今天连妆都没化,眼底的乌青连粉底都盖不住。
“还说我呢,你不也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长花了吗?”
林婉容嘴角扬起俏皮的弧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倒不是长花了,第一次看到你这副狼狈的样子,觉得挺有趣的。以前总觉得你像个戴着面具的机器人,现在看着,倒也算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了。”
她从旁边床头柜的塑料袋里拿出一根香蕉,慢条斯理地剥开,递到张明远嘴边:
“喏。医院对面刚买的,吃一点吧,补充点体力。”
张明远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香蕉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冲淡了萦绕在鼻尖的药水味。
他沉默了几秒,咽下嘴里的食物,目光依然停留在林婉容的脸上:
“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林婉容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吐槽这个男人的不解风情。这种劫后余生的时刻,不该说点“谢谢你来看我”之类的温情话吗?一张嘴就问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真是个工作狂。
但她嘴上却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当时正跟晓芸通电话呢,安慰她退婚的事。”
“结果刘局长那边打电话给顾爷爷汇报情况,我刚好从电话里听到了。”
张明远微微颔首,算是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他看着林婉容身上那件不符合她平时穿衣风格的灰色羽绒服,忽然想到了什么:
“今天不是周末。你不在赵湾乡上班,怎么回县里了?”
“调休?还是请假了?”
听到这个问题。
林婉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申请调职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女孩:
“你猜猜,我调到哪儿了?”
张明远看着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脑子里那台精密的政治机器瞬间转动起来。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开始有理有据地进行分析:
“龙腾新区刚挂牌,百废待兴。尤其是经发局这边,摊子铺得太大,老人手根本不够用。”
“上周,刘副局长就跟我提议过,要趁着新区刚起步的红利期,从各个乡镇的基层单位,抽调一批有学历、有冲劲、有活力的年轻公务员来补充新鲜血液。名单已经报到县委组织部了。”
张明远看着林婉容渐渐凝固的笑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林大小姐,你这‘下乡支教’的体验生活结束了。”
“不会是调到经发局,来给我当下属来了吧?”
“……”
林婉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她没好气地白了张明远一眼,赌气似的把手里剩下的半根香蕉塞进自己嘴里:
“跟你说话真没劲儿!”
“一点惊喜感都没有。什么事你都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个会算命的老神棍一样!”
随着这个话题的结束,两人之间突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三米长的光幕,就像是电影幕布,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气氛中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突然。
张明远伸出左手,一把拉住了林婉容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啊!”
林婉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整张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子。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去:
“你……你干什么呀!”
“别动。”
张明远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紧紧握住那只手,不顾林婉容的挣扎,另一只手轻轻地将她羽绒服宽松的袖口往上一撸。
当那截白皙的小臂暴露在空气中时。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只见林婉容的整个右手,从手腕一直到小臂关节处,密密麻麻地缠满了白色的医用纱布和绷带。在纱布的边缘,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显然,这是在路上摔车剧烈摩擦造成的。
张明远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那只缠满纱布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绷带的边缘。
“很疼吧。”
张明远抬起头,一向如同死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让人溺毙的温柔:
“下次骑车,记得慢点。”
林婉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倔强地翻了个白眼,刚想开口说句“要你管”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就在这时。
张明远突然凑了过来。
他左手轻轻托住林婉容的后脑勺,在一阵清冷的薄荷味混合着药水味的鼻息中,一口吻上了那两片娇艳的红唇。
“唔!”
林婉容彻底懵了。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朵烟花同时炸开!
两只手僵在半空中,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被堵住的嘴里只能发出“唔唔”的声响,整个人像个木偶一样僵硬。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张明远微微退开半分,目光如水般注视着近在咫尺、满脸通红的女孩。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林婉容滚烫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次差点没命,我想明白了。”
“有些话,不能一直藏在心里。喜欢的人,也不能错过。”
“人生短短三万天,不止是抱负与理想,总要留一点时间,去直面自己的心。”
张明远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垂上:
“林小姐。”
“我喜欢你。”
林婉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卸下所有防备、将最柔软的一面袒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眼底的慌乱渐渐散去,脸上犹如春花绽放般嫣然一笑。
“张局长。”
林婉容反手抓住张明远的衣领,声音清脆:
“我也喜欢你。”
紧接着,她闭上眼睛,笨拙却又主动地,深深吻了上去。
……
此时。病房门外。
走廊的玻璃窗前。
四个大脑袋加上一个光溜溜的后脑勺,正像叠罗汉一样死死地贴在玻璃上,五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正津津有味地偷窥着病房里上演的这出年度大戏。
“卧槽!”
陈宇兴奋地一拍大腿,压低着嗓门嚎叫:
“亲上了!亲上了!我就说远哥跟这小姑娘肯定有猫腻!这大白天在医院里就啃上了,这得多饥渴啊!”
“哥,你能不能往边上让点!”
被挤在最下面的陈博急得直跳脚,拼命地扒拉着陈宇的裤腿:“我这儿什么都看不到啊!光看你大腿了!”
“博哥,别挤了!”
黄毛被夹在中间,脸都贴变形了,委屈巴巴地求助:
“我都快被挤得进不去了!宇哥,快解说一下,里面进行到哪一步了?脱衣服了吗?”
陈遇欢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看着里面激情拥吻的两人,啧啧称奇:
“这王八蛋平时装得跟个柳下惠似的,到哪儿都是一副老僧入定的做派。合着全是跟咱们演戏呢!”
“这唐僧今天也算是开荤了啊!”
就连一向沉稳如山的楚天盛,此刻也忍不住加入了吃瓜群众的行列。他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点评了一句:
“张主任也不小了吧,年纪到了。男人本色嘛,可以理解。”
就在这帮糙汉子看得津津有味、品头论足的时候。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端着不锈钢医疗托盘的护士,推着换药车走了过来。
她看着这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像壁虎一样趴在病房的玻璃上,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大喊了一句:
“你们趴这儿干啥啊!要看病人进去看啊!挤在这儿把路都挡了!”
“麻烦让一让!我要进去给病人换药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扒在玻璃上的五个人吓了一大跳!
陈宇等人像触电一样猛地转过身。
护士看着这几个人一个个脸上还带着难以描述的猥琐笑容,吓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紧紧地抱住了手里的托盘。
“看什么看!挡路了听见没有!”
陈遇欢反应最快,他立刻拿出了大少爷的派头,一巴掌拍在黄毛的脑袋上,义正辞严地训斥道:
“还不赶紧给护士同志让路!有没有点公德心?这是医院!是公共场合!不是你们家客厅!”
黄毛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顶了一句:
“陈少,你讲不讲理啊!刚才就属你挤得最欢!你差点把那玻璃都给顶碎了!”
“你他妈还敢顶嘴!”陈遇欢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趁着这个混乱的功夫。
陈宇机灵地转过身,对着那扇严丝合缝的病房门,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里面的!护士来换药了啊!注意点影响嗷!”
……
病房内。
听到门外陈宇的嚎叫。
张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光辉伟岸的形象,竟然被那帮兔崽子给全场直播了!
他赶紧松开林婉容,咳嗽了两声,掩饰着脸上的尴尬。
林婉容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忙脚乱地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低下脑袋,像个受惊的鸵鸟一样把脸埋进羽绒服的领子里。
她红着脸,狠狠地白了张明远一眼,嗔怪道:
“呸!老色胚子!这可是医院!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张明远看着她这副娇嗔的模样,双手抱着脑袋靠在枕头上,厚颜无耻地反击:
“你也知道这是医院啊?”
“那你刚才,伸舌头干嘛?”
“你——!”
林婉容的脸瞬间像个熟透的西红柿。她咬着牙,恶狠狠地在张明远没受伤的右腿上掐了一把:
“你再敢说!看我不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