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外的南大街上。
一辆挂着特殊白底红字军牌的广汽长丰猎豹黑金刚,安静地停在马路对面的法桐树荫下。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窥膜,将车内与外头初秋的街景隔绝开来。
后座上。
省军区司令员林承武双手抱胸,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微微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是开了锅的沸水,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常委会议室里自己举手投票的那一幕。
“妈的,老子真是撞了邪了。”
林承武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自己都想不通,刚才那一瞬间,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举了手?而且还破天荒地在那种剑拔弩张的场合下,当着赵建川和何克俭的面,硬邦邦地甩出了一句“我投支持票”!
林承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体制内的权力版图里,“戎装常委”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席位。它代表的不是地方上的具体行政利益,而是军方在地方党委里的一根“定海神针”。
按照不成文的政治潜规则。只要不涉及军地共建、国防动员、或者是重大的抢险救灾维稳,戎装常委在地方经济和人事任命的常委会上,永远是投“弃权票”的。
“军不干政”是红线,也是规矩。
林承武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这根红线他守得比谁都死。他绝不参与地方派系的倾轧,更不给任何人留下“军方插手地方人事”的话柄。
但今天。
他这一举手,等于是把这根守了十年的红线,当着全省核心班子的面给扯断了!
常委会上那帮老狐狸,个个都是人精。他这一票投出去,赵建川和何克俭会怎么想?郝长鸿和高裕民又会怎么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一张赞成票了。
这是在向全省的政治圈子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
林家,这尊盘踞在北安省军界的顶级庞然大物,正式下场了!而且,还是为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基层毛头小子,不惜打破十年避嫌铁律,亲自下场给他撑腰站台!
“这帮老家伙回头还不知道要在私底下怎么编排老子……”
林承武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特供的小熊猫,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前排的警卫员小周眼明手快,“啪”地打着了火机递过来。
林承武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在车厢里弥散开来。
不过,转念一想。
林承武夹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紧绷的神经又渐渐松弛了下来。
说到底。自家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爹,已经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拍了板,认下了这门亲事。那张明远这小子,迟早就是要进林家大门、正儿八经的林家孙女婿!
既然早晚都要曝光。那自己作为长辈、作为亲大伯,在常委会上顺水推舟地推自己侄女婿一把,给他保驾护航,哪怕落了点口实,旁人又能挑出什么大毛病来?
“就是这小子……”
林承武透过车窗,目光冷冷地盯着省委大院那扇森严的大门:
“胆子太他妈肥了!”
年纪不大,浑身上下跟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似的。在常委会上竟然敢当着省长和省会一把手的面,玩“以退为进”、“撂挑子”的逼宫把戏。硬生生地把一帮省部级大员给整的下不来台!
这小子要是真进了林家的门,以后在下头惹出什么塌天大祸,自己这个当大伯的,还不得天天跟着在后面擦屁股?
林承武越想越气,心里打定主意,一会非得好好教训一顿这个臭小子,给他立立规矩。
……
与此同时。
省委大院南大门。
张明远拎着公文包,步伐平稳地顺着林荫道往外走。
刚走到电动升降杆跟前,传达室的门“哐当”一声开了。前天那个板着脸打官腔的保卫处干事老周,此刻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脸上堆满了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哟!您办完事出来了?”
老周腰弯得极低,连声打着招呼,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熟练地弹出一根递了过去:
“前天怪我老眼昏花,拦了您的车!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这看大门的一般见识。”
在老周这些底层门卫的眼里,风向的感知比谁都灵敏。前天是省委一号首长的李秘书亲自打电话放行,今天更是由省委办公厅外勤处的专车直接带进大院!
这等通天的待遇,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是深藏不露的大佬,巴结上了准没坏处。
张明远停下脚步。
他随和地笑了笑,伸手接过了老周递来的软中华。
“大叔客气了。你们守着省委的大门,规矩严是好事,按章办事嘛。”
张明远掏出打火机,不仅点燃了自己的烟,还顺手给老周也点上了。
老周受宠若惊,连忙用双手护着火苗,深吸了一口,连连点头哈腰。
张明远抽了口烟,目光在老周那件半旧的军大衣上扫过,像拉家常一样随口问道:
“大叔,听您这口音,不像是久安本地人啊?退伍转业分过来的?在这儿干了几年了?算是正式编还是事业编啊?”
老周一听这问话,顿时觉得眼前这位“大领导”简直太接地气了!没有一点官架子。
他赶忙吐出嘴里的烟圈,竹筒倒豆子似的回应:
“张主任好眼力!我老家是东江那边山里的。早年在边防上当了八年兵,后来转业安置,就给分到省委保卫处了。”
老周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干了快二十年了,就是个事业编的工勤岗。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八百来块钱死工资。这活儿吧,说出去好听,在省委大院里当差。实际上,也就是个看大门、登记来客的苦差事。遇到脾气大的领导,还得天天挨呲。”
老周看了张明远一眼,顺势拍了句马屁:
“哪像您啊!年轻有为,气宇轩昂!一看就是干大事的领导!我们这些老骨头,能跟您这样的年轻有为的领导说上话,脸上都有光!”
张明远笑了笑:“我可不是什么大领导,老叔您一看就是场面人,真会说话。”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周聊着家常,问了问保卫处一天的轮班情况,甚至还聊了几句东江市那边的风土人情。
一根烟抽完。
张明远把剩下的烟蒂捏在指尖,弯下腰,在路边的水泥牙子上轻轻蹭了蹭,将火星彻底碾灭。
他没有随手将烟头弹进旁边的花坛里。
而是摊开手心,将那枚熄灭的烟蒂握在了手掌里。
“哎哟!张主任!使不得使不得!”
老周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双手摊开伸了过去:
“您给我!给我扔就行了!哪能麻烦您亲自去扔啊!这不折煞我老汉了嘛!”
张明远笑了笑,没有坚持,顺手将烟蒂放在了老周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麻烦大叔了。今天辛苦,我先走了,回见。”
张明远冲着老周微微颔首,转身迈出了省委大门。
身后,老周握着烟头,喃喃自语:“瞧瞧,瞧瞧人家这觉悟,不端架子,又有公德心,说话随和客气,我家那个臭小子,连人家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
马路对面。
黑金刚后座上,车窗降下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林承武坐在阴影里,冷眼看着几十米外、省委大门前发生的那一幕。
看着张明远跟一个看大门的保安蹲在台阶边上抽烟、拉家常。
林承武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这小子!
你说他不干正事吧,他在常委会上舌战群儒,逻辑严密、口才犀利,把省长和省会一把手逼得哑口无言。论能力、论手腕、论城府,样样都是拔尖的。
可你说他是个正经干大事的沉稳干部吧?
他刚从全省最高级别的权力中枢里走出来,转头就能跟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底层门卫聊得热火朝天、称兄道弟!
这做派,哪里像个体制内的领导?简直就是个混不吝的市井草莽!
“小周。”
林承武将手里的半截小熊猫掐灭,随手扔进车载烟灰缸里,沉声下达了指令:
“去。把张主任给我请过来。”
“就说我在车里等他!”
“是!首长!”
坐在驾驶座上的警卫员小周立刻推门下车,迈开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
张明远刚走下省委大门的台阶,正准备去路边拦出租车。
“张主任!等等!”
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明远循声望去。
一眼就看到了快步走来的小周。
小周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留着寸头。身高一米八出头,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杆标枪,浑身上下透着凌厉、干练的气质。
张明远当然认识他。
前两天在林苍柏老将军的休养所里,就是这小子在院子里给林承武开车门、站岗的。
“周哥?”
张明远停下脚步,脸上瞬间挂起了一抹熟络的笑容,明知故问:
“又碰面了,找我有啥事儿?”
其实,张明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小周作为省军区司令员的贴身警卫员,这个时候出现在省委大门外,除了是林承武让他来请人,还能有什么事?
刚才在常委会上,林承武那破天荒的“支持票”一投出来。张明远就知道,这位把“规矩”和“求稳”看得比天还大的大伯,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憋着多大的一股邪火呢。
找自己过去,无非就是要摆长辈和领导的架子,当面狠狠地敲打、训诫一番。
所以,张明远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先用一声“周哥”拉近距离,以退为进。
小周走到张明远面前,身板笔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抬手指向马路对面那辆挂着军牌的黑金刚:
“张主任。”
“司令就在那边车上。”
“他让我请您上车,聊两句。”
“哦,大伯在车上啊?那赶紧走,别让领导等久了。”
张明远客气地应了一声,拎着公文包,跟在小周身后朝马路对面走去。
一边走,张明远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归是躲不过。
也罢。
无非就是上车挨几句严厉的训斥。
既然自己和林婉蓉的关系已经得到了林老爷子的亲口认可。那林承武这位省军区司令员,就是自己名副其实的长辈。
长辈教训晚辈,那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张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
刚才在常委会那个针锋相对、杀机四伏的紧要关头。林承武能顶着打破“军不干政”铁律的巨大政治风险,强行举手投下那一票。
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这位看似把规矩挂在嘴边、整天板着一张黑脸的大伯。
其实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在关键时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护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