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久安市。
一处省直机关家属院里，二楼的一间两居室。
客厅的老旧布艺沙发上，李伟穿着一件灰夹克，正翘着二郎腿抽烟。从他舅舅刘正邦因为他跟张明远的关系，把他刻意安排边缘化后，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清水县，回省城探亲。
茶几对面，坐着个三十七八岁、戴着无框眼镜、发际线有些后移的男人。这人是李伟的堂哥，李桐，目前在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处任职，专门负责会议纪要和文件流转，妥妥的“近水楼台”。
“伟子，你这次跑省城打算歇几天啊？”
李桐端起茶几上的紫砂杯，吹了吹热气，随口问道：
“十一黄金周别人都放假，你这十一都过完好几天了，怎么反倒有空跑来休息了？”
李伟掸了掸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在底层干熬的烦躁：
“别提了。县里最近去了一些南方来的投资商，老城区那边的破厂房到处都在翻新，满大街都是运钢筋水泥的大车。新来的那个姓沈的县委书记，抓经济抓得眼睛都红了。”
李伟撇了撇嘴：
“他给局里下了死命令，所有警力取消长假，24小时倒班巡逻。必须确保工地的物料安全，杜绝小偷小摸。我这熬了十几天，实在是扛不住了，跟局长请了三天假，跑你这儿来喘口气。”
李桐听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初你直接进政法口子多好，舒舒服服坐办公室。你非要图新鲜去当个一线干警。风吹日晒不说，这底层的烦心事可多着呢。”
李桐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不过，说起你们清水县，我倒是想起来个新鲜事儿，你可别到处乱传啊。”
“前天咱们省委开常委会，我正好在外间负责整理副件。会上来了一个年轻人，我听说还是你们底下那个什么新区的管委会主任？”
李桐咂了咂嘴，一副看外星人的表情：
“好家伙！这年轻人胆子是真肥！在会上，省长和久安市的何书记想把他的项目留在省城，结果他不仅不领情，还当场把赵省长和何书记的面子给撅折了！硬顶着两位大领导，寸步不让！”
李桐拍了拍大腿，感叹道：
“现在的年轻人啊，仗着做出了点成绩，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省长，以后在体制内怕是要寸步难行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李伟刚端起茶杯准备喝水，听到这番话，动作停住，茶水溅在手背上。
“姓张？”
李伟放下茶杯，瞳孔一缩，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哥，你说的那个管委会主任……该不会是叫张明远吧？”
“好像是叫这个名儿。怎么，你认识？”李桐有些意外。
“认识？他就是装进盒儿里化成灰我都认识！”
一提到张明远，李伟心里的那股邪火就像是浇了汽油一样，瞬间烧得旺盛。
想当初，他在清水县可是横着走的“太子爷”，结果因为跟张明远有些冲突，舅舅开始疏远他不说，自己也沦为了局里被人嘲笑的边缘人。连他一直苦苦追求的林婉蓉，也被张明远给截了胡。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李伟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哥，你不知道，这个张明远根本就不是什么有能力的人，他就是走了狗屎运！”
李伟咬牙切齿地开始疯狂抹黑：
“一个破二本毕业的穷小子。谁知道他私底下跟那些老板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靠着利益输送拉他们来投资，美其名曰是政绩，硬生生把自己捧到了现在的位子上！”
李伟越说越来气，把烟头狠狠地在烟灰缸里捻灭：
“实际上这人屁本事没有！就是个踩狗屎运的凤凰男！平时在县里眼高过顶，傲得不行，见谁都是拿鼻孔看人。你是不知道，孙建国那个老混蛋没出事那会儿，县大院里谁提到张明远，不得在背后骂他两句扫把星？”
看着堂弟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李桐皱了皱眉，赶紧出言提醒：
“伟子，你小子说话注意点分寸。别管人家是不是踩了狗屎运，能被郝书记亲自点名去参加省委常委会，那就不是一般炮！小心祸从口出，得罪了人，你以后在底下更难混。”
“得罪他又咋了？”
李伟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和嫉妒：
“哥，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之前追的那个女同学，姓林。后来就被这个王八蛋用些下三滥的手段给骗走了！这小子就是个睚眦必报的阴险小人，不仅截我的胡，后来还公报私仇，逼着我舅舅现在也不敢轻易提拔我……”
发泄了一通后。
李伟突然话锋一转，眼睛滴溜溜一转，死死地盯住李桐：
“对了，哥。你刚才说……他在常委会上，当众撅了省长和省会何书记的面子？”
李桐点点头：“可不是嘛。为了一个什么外资的科创项目，他硬生生地用‘成本高、审批慢’的借口，把两位领导堵得哑口无言。最后虽然强行过了会，但我看赵省长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李伟听到这里，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他一拍大腿：
“哥！你在省政府办公厅，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他那个什么升格新区的申请，过了会，肯定还要在省直各个厅局走流程审批吧？”
李伟压低声音，凑到李桐面前：
“你回头给那些负责盖章、走流程的相关部门，偷偷透个口风。就把张明远在常委会上怎么不识抬举、怎么顶撞赵省长的事儿，添油加醋地漏出去。”
李伟冷笑连连：
“官场上谁最会看领导脸色？底下那些办事的处长、局长！只要他们知道张明远把省长得罪死了。不用省长发话，自然有大把的人为了向省长表忠心，去卡他的脖子！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这个姓张的，拿什么资本嚣张！”
李桐一听这话，吓得脸色一白，连连摆手：
“不好吧！伟子，这事儿可是省委常委会刚过的决议。万一我去瞎传闲话，导致审批出了什么岔子，这要是追查下来，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哥，你怕什么啊！”
李伟恨铁不成钢地给李桐分析起来，自作聪明地拆解着所谓的高层心理：
“常委会过决议那是走形式、做样子。可你刚才也说了，那是赵省长和何书记被他逼得下不来台，捏着鼻子认的！”
“你想想，领导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心里能痛快吗？他们现在缺的，就是一个既能拖死张明远，又不脏自己手的‘意外’！”
李伟拍着胸脯打包票：
“你只是在闲聊的时候，把这事当成八卦漏出去，谁会去查你？底下的人为了巴结省长，故意拿程序合规的借口去刁难张明远，这是下面的人不懂事，跟领导有什么关系？”
“等张明远的项目黄了、政绩吹了。赵省长不仅不会怪你，搞不好还得记你一功，夸你会办事呢！”
在李伟这番漏洞百出、却异常符合底层投机者意淫的厚黑学逻辑的洗脑下。
李桐端着茶杯，犹豫了半晌，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动心。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
时隔近半个月。
国庆长假的余温还没彻底散去，张明远再次踏上了大川市的土地。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回清水县，而是吩咐黄毛，直接将车开进了大川市委大院。
省里的博弈虽然大获全胜，但在正式的红头文件下发之前，他必须提前给大川市委书记杨海金透个底。这既是对老领导的尊重，也是在为接下来接收胜利果实做政治铺垫。
市委一把手办公室。
张明远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正在低头批文件的杨海金，闻声抬起头。
他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张明远一眼：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回来了吗？”
杨海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一个长达七天的十一黄金周，还不够你这猴崽子折腾的。我听说，你后来又多请了五天假？”
“清水县那边为了老城区改造的事，沈砚舟和李为民他们都快忙疯了。你这个招商主力倒好，跑到省城一躲就是大半个月。”
面对一把手的训斥。
张明远笑了笑，顺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书记，您这话说的。我这可不是去省城躲清闲。”
张明远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我这不是去省城，专程登门拜见老丈人去了嘛。新区的经济要抓，但我这关系到后半辈子的终身大事，总不能为了工作就耽误了吧。您这当长辈的，不得体谅体谅年轻人的难处？”
一听到“老丈人”这三个字。
原本还在端着架子的杨海金，表情瞬间严肃了一些。
作为大川市的一把手，他当然知道张明远口中那位“老丈人”是谁。
那可是林承业，背后有让省委一把手都要忌惮三分的军旅世家——林家！
杨海金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凑了凑：
“怎么着？林家那边，没拿扫帚把你这混小子给赶出来？”
杨海金冷哼了一声，开始给张明远泼冷水：
“我可听说，林家那位老太爷，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元勋。他老人家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那些溜须拍马、油腔滑调的政客。眼睛里更是揉不得半点沙子，看人极准！”
“就你小子这八面玲珑、滑得跟条泥鳅一样的小狐狸性格。”
杨海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种性格刚烈的将门老将军，怕是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心眼贼多的滑头了吧？”
张明远靠在沙发上，迎着杨海金探究的目光，从容不迫地接下了这句调侃：
“书记，这您可就猜错了。”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巧了。林爷爷还偏偏就看上我这股子干实事的泥腿子脾气了。老人家当着全家人的面放了话，这门亲事，他老人家亲自点头认下了。”
张明远掸了掸裤腿，语气轻松：
“等回头我手上的这摊子事情忙完。双方家长坐在一起正式吃顿饭聊一聊，我估摸着，这事儿也就彻底定下来了。”
杨海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知道张明远有本事，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真有这等逆天的手腕，能硬生生敲开这种顶级红色门阀的大门，而且还能让那位脾气火爆的老将军亲自点头认下他这个毫无背景的埋头小子！
这等于是给张明远未来的仕途，绑上了一级最恐怖的军政推进火箭！
还没等杨海金从这则震撼的“八卦”中回过神来。
张明远收起了刚才的轻松，表情郑重：
“除了这件私事，书记，我这次去省城，还顺手干成了一件大事！”
杨海金被他这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
他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一边拿打火机点火，一边半开玩笑地接话：
“哦？说来听听。你在省城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杨海金深吸了一口烟：“总不会是你那位未来的老将军爷爷，嫌弃你在地方上太能折腾，想让你弃笔从戎，直接在省军区里给你安排个肥缺差事吧？”
张明远静静地看着杨海金。
“书记。我递交上去的那份，关于龙腾新区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管委会的申请。”
“在省委常委会上。”
张明远目光明亮：
“已经正式全票通过了！”
“嘶——！”
杨海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刚抽进嘴里的一口烟，直接呛进了气管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手指一抖。
那根还燃着火星的香烟，直接从他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了他的西装裤腿上，险些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