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周过去，龙腾新区管委会二楼办公室里，窗外的杨树叶子泛着干枯的金黄，被风卷着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白噪音。
办公桌上张明远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张明远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喂。”
“远哥，是我。”
听筒里传来楚天合的声音：
“搜狐这边的资产交割，已经推进到最后的收尾阶段了。花旗银行的一千万美金保证金完成跨境核销，王小川带着二十三名核心算法工程师，全员在劳动合同解除与新公司转签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楚天合翻动着手里的文本，语速极快：
“张朝阳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拿着这七千万美金的纯现金净利，硬生生压服了那帮只认季报利润的独立董事。股东大会的表决通过只是走个过场，最迟下周一，离岸律所的最终公证文书就会送达。”
张明远手里转动着一支黑色圆珠笔，语气平稳：
“搜狗的代码库、服务器阵列，以及底层技术文档，做物理封存了没有？”
“法务专班全程盯梢。”楚天合回道，“全套第三代分词算法、爬虫索引架构，已经在机房完成了离线镜像备份。只要尾款一出境，随时可以封箱打包走铁路专线押运回北安。”
汇报完进展，电话那头的楚天合停顿了两秒，语气里透出明显的担忧：
“不过远哥，有件事我必须向你交个实底。”
楚天合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次打包收购里，除了搜狗这台吃算力的吞金巨兽，咱们还顺带兜底接盘了‘图行天下’和‘焦点网’两个垂直资产。但眼下的财务测算极不乐观。”
“搜狗属于纯研发阶段，底层技术更新是个无底洞，落户新区后，机房电费、带宽专线、外加这二十多号顶级专家的薪水，每个月至少有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的净亏损。”
楚天合在电话那头敲着计算器，算得清清楚楚：
“而顺带打包收回来的图行天下和焦点网，在市场上看，根本没有成熟的造血能力。图行天下除了一堆原始测绘数据和电子地图网页，连个像样的收费接口都没有；焦点网虽然有点广告，但盘子太小。未来网络科技公司一落地，三块业务全在失血，账面上只出不进，这只金凤凰极有可能在半年内把新公司的流动资金吃干抹净，沦为拖垮咱们的负资产！”
“天合，你把目光盯在短期的财务报表上，就走进了华尔街那帮账房先生的死胡同。”
张明远打断了他的忧虑，声音波澜不惊：
“长线技术负责筑墙，短线实体负责造血。图行天下和焦点网不是搭头，它们是未来商业闭环的命门。安心办你的交割手续，盈利的事，我自有安排。”
挂断电话，张明远拉开抽屉，翻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他拔出钢笔帽，在崭新的一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了两个词：
【焦点网】
【图行天下】
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墨水洇出一个细小的黑点。
外人只看到搜狗搜索引擎在未来的风光，甚至连楚天合这种名校金融精英，也把焦点网当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添头。
但张明远心里有跨越未来二十年的账本。
在二零零四年的互联网生态里，焦点网的真实地位很微妙。
这家由龚少鹏在几年前一手拉扯起来的房地产垂直网站，早在一年前的二零零三年底，就已经被搜狐斥资一千多万美金收入囊中。
与那些天天烧钱空谈流量、不知道盈利门门道道的普通互联网泡沫不同，二零零四年的焦点网，不仅没有亏损，反而已经开始产生稳定的真金白银！
它的盈利模式简单粗暴——吃透正在狂飙突进的中国房地产红利。
这一年，国内住房商品化改革全面深化，取消福利分房的政策彻底落地。城市里的高学历白领、体制内的年轻干部、做生意发迹的小老板，成了第一代狂热追逐商品房的高净值客群。
而这批人，恰恰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高频使用互联网的重度网民！
开发商在各大都市圈疯狂圈地建房，纸媒版面不够用，各大房企的营销总监挥舞着大把的广告预算，争相砸进焦点网的各个城市分站。首页一个通栏横幅广告，一个月就能收十几万现金！
然而，在搜狐董事会那些美国投资人的眼里，焦点网却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鸡肋。
华尔街资本习惯了雅虎那种全国一统的门户广告模式，或者是SP彩铃那种动辄几千万流水的暴利。对于房地产这种必须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去死磕线下房企、地方割裂严重的垂直行业，机构股东们觉得投入产出比太慢、太琐碎，在财报上撑不起高估值。
张朝阳急于甩掉搜索包袱，董事会急于回笼六千万美金现汇，这才让这只藏在角落里的金母鸡，被当成添头顺水推舟地打包卖了出来。
至于图行天下，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搜狐要等到明年上半年才会正式将其全盘吞并。
但在二零零四年秋天，这家国内最早深耕电子地图数据的测绘科技公司，资金链已经濒临枯竭，早早跟搜狐签订了排他性的早期注资框架协议。楚天合带着乘风资本切入时，雷厉风行，直接借着搜狐既有的优先收购权，用几百万人民币的极低代价，将图行天下的原始股权与数据库协议，一并捆绑切断，抢先收入囊中。
“咔哒。”
张明远将钢笔帽扣合，目光落在“焦点网”三个字上。
现在的焦点网，业务版图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各个楼盘的静态资讯、业主论坛、外加一些家装建材板块。本质上，它只是一家披着互联网外皮的电子版房产晚报，模式单一，完全依靠房企施舍广告费度日。
但在张明远的脑海中，装的是后世那些估值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的超级巨无霸模型。
后世的安居客、贝壳找房、链家网，乃至横扫全国下沉市场的“五八同城”！
尤其是五八同城的本地生活分类信息模型——租房、二手房买卖、同城二手物品交易、甚至家政保洁与蓝领招聘！
在二零零四年，全国分类信息网站还是一片连草都没长出来的蛮荒处女地！姚劲波还要等整整一年才会在北京创立五八同城。
搜狗负责技术底盘，图行天下负责空间地理坐标，而焦点网，就是切入本地生活服务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张明远的规划极具攻击性。
第一步，立刻逼着焦点网从单纯的楼盘新闻展示，转向“房源信息中介与二手房真实挂牌”业务，直接切断传统黑中介的信息差，吃透房产交易佣金；
第二步，依托龙腾新区与大川市的下沉市场同时不断向外扩张，上线租房与门面招租专区；
第三步，向本地二手交易与家政服务全面扩容，将低频的买房需求，转化为高频的同城生活刚需，提前抢占分类信息赛道的绝对霸权！
这是一片价值千亿级的时代蓝海。
但要将这幅蓝图落到代码上，眼下的焦点网团队根本吃不消。
张明远翻开旁边那份薄薄的人事档案。
现在的焦点网，全公司窝在海淀区一栋旧写字楼里，从技术、编辑到跑腿拉广告的业务员，加起来满打满算不到五十号人。
创始人兼总经理龚少鹏是个懂行业的老手，执行力极强。但他手底下的程序员只有七八个人，平时光是维护网站服务器不宕机、更新论坛帖子就累得人仰马翻，根本抽不出算力与人手去搭建庞大的房源交易数据库。
要扩张，要改版，就要大把大把砸钱招高级架构师，就要成倍采购服务器硬件。
乘风资本刚刚被七千万美金的海外收购抽干了，寰宇集团的现金流全压在房地产开发项目上。
没钱，蓝图就是废纸。
张明远重重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在桌沿上敲击着。
公家的财政不能碰，私人的资金池见底。
那就只能找几个兜里揣满现钱的财神爷，下场搭伙分肉了。
张明远拿起手机。
“陈宇，给陈氏地产的陈遇欢、天阳地产的冯晓燕打个招呼，就说今晚在老地方，我做东请他们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