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婉替他宽了外袍,挂在架子上,回过头来,轻声问他:“你这两日,是不是心里很累?”
林砚秋坐在灯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累倒不累。就是不能走错一步。如今正是风口,多少双眼睛盯着。水泥这事儿太扎眼,稍有行差踏错,临津拼死拼活换来的这点局面,就全没了。”
崔清婉在灯下看着他,把灯芯拨了拨,说:“家里这边,你放心。我帮你盯着。”
林砚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我媳妇比我能干。”
崔清婉拿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少贫嘴。歇着吧,明儿还得去工部呢。”
第二天一早,林砚秋到工部的时候,一进衙门就觉出气氛不一样了。
各处值房人来人往,文书堆得跟小山似的,吏员们抱着卷宗跑前跑后,连抬头打个招呼的工夫都没有。
钟文瀚见他进来,招了招手,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值房,把门关上了。
“先跟你说漕运的事。”钟文瀚往椅子上一靠,拿手按了按眉心,“改线、清淤、修闸诸事,已经分批往下推了。方子瑜和柳白元两个,奉旨离京了,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各驻一处漕河要地,督导河工、核算钱粮、跟地方官协调。”
林砚秋点了点头。
钟文瀚叹了口气,拿手拍了拍桌上那堆文书:“这两个人一走,工部本就不够用的人手,更是雪上加霜。如今一个人拆成两半使,文书、踏勘、物料核算、查验工期,件件堆上来。好几个老吏连着转了十几天,夜里都睡在衙门里。”
他抬眼看了看林砚秋,“你肩上担子也不轻。各地州县送来的问询文书,最后还得送到你这儿斟酌定夺。”
林砚秋翻了翻案上的文书,有问闸口形制的,有问清淤尺度的,还有地方官诉苦的,说本地民夫不足、石料难采。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拿炭笔在边角上标注,打算分门别类拟回文。
钟文瀚看着他翻文书,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陛下看过你那个水泥册子之后,私下安排了个事。”
林砚秋抬起头来。
“陛下想验一验,你那册子,脱离你本人,能不能独立完成。”
钟文瀚拿手在桌面上点了点,“他没让你去主持试烧,另外指派了两个工部司官,挑了几处窑场,调了匠人、石炭、石灰石,严格照你册子上写的步骤,独立试烧。全程不请你到场。”
钟文瀚说完,观察了一下林砚秋的神色。
林砚秋听完,脸上没什么不痛快的表情,反倒点了点头。
陛下这是对的。
水泥不可能永远靠他一个人守窑口,这法子想流传,就得旁人拿着册子也能复刻。
只能靠他本人盯着才能烧成,那叫什么法子?
那叫手艺,不叫工艺。
再说了,朝廷养着这么多人,都不是拿来当摆设的。
要真是什么事都让他干,他就是机器人也扛不住啊。
“试烧结果怎么样?”他问。
钟文瀚把几份快报摊开来:“四处窑场。两处成了,按册子流程反复调试配比,烧出了合格的水泥,试样浸水之后坚固不散,试压也扛得住。另外两处,出了岔子。”
他指着其中一份:“这一处,窑温把控不稳,火候忽高忽低,烧出来的料要么烧生了,要么烧过了,成了废渣。”
又指着另一份,“这一处,原料分拣粗,黏土杂质多,配比称量马虎,成品凝固之后开裂,遇水就酥。”
林砚秋把两份快报接过去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钟文瀚说:“两处窑场的主事都递了文书来,说反复试了好几轮,耗了不少石炭和石料,就是不得其法,恳请工部派你去看一看,找出症结。”
他顿了顿,“我的意思,你抽时间去两处窑场实地看看,把出错的根源找出来,现场指导匠人调整。等两处查完,把所有踩过的坑、容易出错的细节汇总起来,增补进册子,修订成一份更详尽的定本。”
他看着林砚秋:“这定本留在工部存档。往后哪里河堤出险,要用水,地方官拿着册子就能上手,不必千里传信等你赶过去。”
林砚秋把快报折好,收进袖子里:“我应下。两处窑场都在长安城附近吧?”
“都在城外。来回不过一日的事。”
“行。我回去安排一下,这两日就动身。”
这陛下动作还真快,他交册子这才几天时间?
就已经开始研究烧制了?
看来果然早在临津的时候,陛下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了。
群众当中有坏人呐~
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都是要上交的,早知晚知都一样。
就是不知道,那雕版印刷的事,陛下知道不知道?
又知道多少?
看来得早些主动上报了。
出了钟文瀚的值房,林砚秋回到自己案前,把两处窑场送来的废料样本翻出来看了看。
一块烧生的料,敲开之后里头还是粉的,一块烧过的料,黑黢黢的,一捏就碎。他拿手指头摩挲着那块碎料,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几个最容易出错的环节,火候、配比、原料分拣,跑不出这三样。
晚上回家,他把事跟徐长年说了。
徐长年摩拳擦掌:“两处窑场?我跟着去。跑惯了工地,烧窑这事我还没正经看过,跟着你学学。”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这回可不是烧着玩。去了要记录、要看火、要跟匠人掰扯配比,活儿不少。”
徐长年把胸脯一挺:“我什么时候怕过活儿?”
林砚秋把废料样本搁在桌上,拿手点了点:“行。后天动身。你把本子备好,这两处窑场踩的坑,一处都不能漏。”
徐长年走了之后,林砚秋坐在烛火下,把那两份快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一处窑场说火候把控不住,一处窑场说成品开裂遇水就酥。
火候不稳,可能是窑的形制不一样,册子上写的窑是他在临津搭的那种泥窑,这两处窑场要是有现成的砖窑,尺寸不同,火路也不同,照着册子上写的时辰添柴,火候就对不上。
原料开裂,可能是黏土没筛干净,也可能是配比称量马虎。
这册子,写的还是不够详细。
果然,实践才能验证结果。
有些他忽略的小细节,可能正是烧制不成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