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肩膀出现一瞬,又被强行压了回去;过了几秒,它们就放弃了直接进入的打算,转而反手按着医生的身体,试图借力将自己从中拔出。
方芷柔回头的时候,它们已经挣扎着探出了半个脑袋的高度,几颗脑袋虚影重叠着,像是有人强行把人类躯体杂糅在了一起。
好恶心……
方芷柔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眩晕和恐惧。她竭力想要动作,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开视线。
肢体交错着,中心的大脑和躯干蠕动着。明明是半透明的质感,在她眼中却慢慢有了形状,充满褶皱的大脑皮层,蛛网般细密的神经网络,还有那不停滚动的眼球……
“方姐姐!”
有人抓住了她的右手,用力拽着。左脚脚踝传来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痛感,让方芷柔渐渐清醒过来。
小陈韶在拉着她奔跑。
夜风似乎更大了,吹得人满身都是凉意。身后则不知何时嘈杂起来,孩子们的、大人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哭声和尖叫。
我得回去。
方芷柔恍惚着。
孩子们在哭,他们有危险,我要回去。
她下意识想要站直,脚踝却脆弱得无法受力,只勉强坚持了两秒,就又被小陈韶拽着向前。
“我得回去……”
她说。
右手拖拽的力道似乎停下了,方芷柔松了口气,想要转身,冷不丁左手手指传来一阵剧痛。
——小陈韶把她的手指掰断了。
“清醒一点了吗?”
明明是小陈韶的脸,方芷柔却感觉自己看到了他更大一些的样子。
“……清醒了。”
方芷柔的右手已经本能地捂住了左手的伤口,但她非但没有尝试减轻自己的痛苦,反而更用力地掰断了另一根。
这下清醒得更快了。
福利院后门近在咫尺,门上却上了一把锁。
幸好她之前想到了。
小陈韶没有再说话,方芷柔也立刻对着锁眼、在一串钥匙中找到了合适的。
咔、嚓。
门锁应声打开,门被夜风推开了,露出门后铺满月光的山坡。
再回头时,小陈韶已经走远了。
方芷柔深吸一口气,捡起门锁,从外面把门锁上,却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显然,所有“正常”进入的医生死亡后,博然医院已经打算放手一搏。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能力的靶子,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好好躲起来、然后等陈韶和博然医院的医生分出高下。
但是陈韶能赢吗?他甚至还没完全清醒,单纯凭本能去对抗……
而博然医院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作为补充。
还有什么她能做的吗?
她到现在还没找到陈韶意识的真正载体,也无法直接去唤醒,总不能直接开始尝试踩人雷点、直接把人刺激醒吧?
或者……
方芷柔看着脚下银白色的月光,忽然一愣。
她抬起头,看到空中挂着一轮满月。
许愿?
似乎只有这个方法了。
满月似乎听到了她的想法,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低、越来越亮。清冷的月光洒在山坡上,照亮了那棵巨大的榕树。
夜风呼呼吹着,榕树的叶子也哗啦啦地响着,在月光下像是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
方芷柔愣住了。
树叶像蝴蝶……
她盯着那棵榕树,忽然开始朝山坡顶上飞奔!
是啊,树叶就像是蝴蝶。
谁说陈韶的意识只会藏在某个人体内?这里可是精神世界啊!
陈韶喜欢偷偷溜出福利院,在山坡上、在榕树下玩耍,这棵榕树对幼年的他来说本身就是自由的一个象征!
她脚步越发快,脑海里浮起的想法和画面也越来越多。
陈韶渴望自由,他不希望永远被困在一个地方,他想要挣脱,所以真正的他会把自己困在福利院里面吗?
不,他不会的,他已经逃离了!
哪怕是后来的癌症,他也已经用赌命的方式逃离了!
那个心脏病的孩子,他表露出对自由渴望的时候,不就是希望陈韶能给他带来一片树叶吗?
而且,方芷柔忘了一件事:她最开始来到福利院时,是在山坡上遇到了小陈韶,才得到了这个世界的承认、从而获取身份的。
她当时的判断是,这是因为她让小陈韶认可了自己的身份。
但小陈韶明明只是一个诱饵而已啊!
和保安、和福利院其他人一样,他本身应该并没有这种功能才对。
那么真正的陈韶一定也在当时的山坡上,所以方芷柔的身份才会被承认!
当时山坡上除了四个小朋友以外……就只有这棵榕树了。
方芷柔停下脚步,仰头看越发显得活泼的树叶。
她身上的伤越来越疼了,催促着她回到福利院里去,好好地休息、去接受照顾。
但她反而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双手和脸颊紧紧贴在了树干上。
“陈韶,快醒醒。”
她喃喃着陈韶相关的一切,那些他喜欢的、不喜欢的、不愿面对的东西。
月光越来越亮,风声越来越响,她感觉到树干在颤动,像是睡熟的人正在慢慢醒来。
终于,方芷柔手下骤然一空。缺少了支撑,她一个踉跄倒在草地上,却听见了无数扑簌的声音。
蝴蝶,漫天的蝴蝶,它们全都从逐渐虚化的榕树上飞出,几乎遮盖住了月光。
它们在方芷柔上空停留了一瞬,就消失在福利院的方向。方芷柔感觉心头骤然一松,身上的痛苦也忽然消失不见。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成年的陈韶蹲在她面前,也明显松了口气。
“……真有你的。”方芷柔笑起来,“怎么会想到这个。”
陈韶无奈道:“没办法,他们麻药劲儿太大了,晕过去之前只能想到这里了。”
“幸好你们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恢复正常的月亮,眼神微动,随即把方芷柔拽起身。
“走吧,它们要恼羞成怒了,我们得加快速度。”
福利院里,孩子们和保育员们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医生们心头一跳,但还来不及动作,眼前的孩童和成人、以及一整所福利院都骤然炸成一团黄蓝相间的蝴蝶。
蝴蝶翩跹而下,不过几秒钟,就停在了医生们裸露的身体上。而它们甚至没能表露出一分恐惧,整个人就瞬间坍缩,更多的蝴蝶四散开来,飞往天空,飞往月亮……
而那轮满月,也在见证了这一切之后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