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胡满奎开会回来。
他魁梧的身躯走在走廊中央,肚子微凸,手里盘着两颗表面粗糙的老核桃。
胡满奎正好路过,听见了林易的那句话。
他停下脚步。
“无论中西医外科,上台的核心门槛从来不是会不会缝合。”
胡满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
他盯着林易。
“上台的核心是无菌观念过关,动作规范,能配合主刀节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胡满奎停止了转动核桃。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林易。
“这是所有外科操作的生命线。”胡满奎一字一顿,“也是新人最容易翻车的地方,比开刀缝合重要十倍。”
林易抱着书,站直了身体,没有避开胡满奎的视线。
胡满奎看了他几秒。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往前走,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带起一阵风。
走了几步,他又折返回来。
“你要真想练。”胡满奎盯着他,“去示教室从外科刷手练起。”
林易微微一怔。
“谢谢胡主任。”
“别着急谢。”胡满奎打断他,“你手头那些病人,不能因此耽误了。”
“明白。”林易点头,“我会安排好时间。”
胡满奎哼了一声。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核桃在手里重新转动起来。
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马慧站在原地,看着胡满奎消失的方向。
“胡主任这人,嘴上凶。”马慧转头看向林易,“其实是真心想教你东西,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几个愿意搭理的年轻人。”
林易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
“我知道。”林易声音平静,“他这是给我开了个口子。”
马慧点点头。
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下午五点半。
门诊结束。
医生办公室里,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
范云帆换下白大褂,往嘴里塞了一颗口香糖,跟林易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易坐在工位上,桌面上摊开着那本《局部解剖学》。
他低头看着下肢的血管神经走向图。
视线在图纸上游走。
胫前动脉的红色线条,胫神经的黄色分支,腓深神经的走向。
顾然的小腿窦道位于胫骨前外侧。
如果药线插入过深,偏向外侧,可能会损伤腓深神经。
如果偏向内侧,可能会触及胫前动脉。
林易闭上眼睛。
他把顾然那条腿的解剖结构,在脑海里反复重构。
那条深伏在肌肉和筋膜下的窦道,像一条暗红色的隧道,死骨就卡在隧道的尽头。
睁开眼,林易合上解剖书。
他又拿出一本之前从网上买的《外科正宗》,翻到附骨疽的章节。
“附骨疽者,乃毒气深沉,结聚于骨而生……”
林易拿起笔。
他把原文和这几天顾然的实际病程逐条对照。
红升丹的主要成分是氧化汞。
化腐的作用机制,实际上是重金属盐对坏死组织的蛋白质凝固和溶解。
中医称之为化腐生肌。
脓液从黄绿色转为淡红色,意味着坏死组织正在减少,新鲜的肉芽组织开始生长。
指甲盖大小的黑褐色死骨排出,是内部压力释放的转折点。
如果不把死骨彻底拔出来,窦道永远无法愈合。
西医的做法是直接切开,刮除死骨。
但顾然的骨质已经非常脆弱,大面积切开极易导致骨折,甚至截肢。
中医外科不抢刀。
但善后和化腐,是中医外科的绝对领域。
白降丹的药线,就像是一把无形的手术刀。
它顺着窦道深入,准确地溶解坏死组织,剥离死骨。
林易在笔记本上补充记录。
他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病程演变轴。
药线的粗细、长短,以及更换的频率,都需要根据每天的排脓量和死骨剥离情况进行动态调整。
这比在手术台上直接切开,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观察。
标明了阳和膏与白降丹药线的联合作用机制。
内服阳和八珍汤托毒外出,健脾生血。
外用药线化腐拔毒,疏通窦道。
内外夹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路灯亮起。
傍晚六点半。
交班完毕。
夜班医生接手了病房。
林易把桌上的书整理好,塞进黑色的双肩背包,拉上拉链。
他背起包,走出医生办公室。
往走廊尽头的示教室方向走去。
路过护士站。
潘晓正趴在电脑前核对夜班的医嘱单。
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
“林大夫。”潘晓叫住他。
林易停下脚步。
“你要去示教室?”潘晓问。
林易点头。
“对。”他看着潘晓,“胡主任让我去练刷手。”
潘晓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今天正好值晚班。”潘晓压低声音,“胡主任让我帮你盯一会。”
林易笑了。
“那今晚辛苦你了。”
“应该的。”潘晓摆摆手。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夹着表格的硬抄板。
“我看看流程表。”
两人并肩走向走廊深处的示教室。
示教室的门被推开。
房间中央,无菌操作台已经摆好。
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光,肥皂水、碘伏、无菌手术衣、手套、器械台一应俱全。
潘晓走到操作台旁。
她翻开硬抄板上的考核标准表,神色瞬间变得专注。
“全程不能碰污染区。”潘晓看着表格,声音变得认真而严肃,“动作顺序不能错,穿脱时间也有要求。”
她抬起头,看着林易。
“第一关,七步洗手法。手部到肘关节上十厘米,必须用无菌刷刷洗三遍,每遍不得少于三分钟。”
潘晓合上硬抄板。
“洗手的核心,是利用毛刷的机械摩擦和消毒液的化学杀菌,达到双重清洁。”
“指甲缝、指蹼、手腕皱褶,这些都是重灾区,绝对不能漏。”
潘晓拿出了秒表,大拇指按在启动键上,神色认真得像是一个考官:“准备好了吗?”
林易走到洗手池前,看着不锈钢池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悬空,手掌微屈。
对于他这个轻微强迫症患者来说,这种追求绝对无菌和极致规范的仪式,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与平静。
“准备好了。”林易说。
潘晓按下了计时器。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