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西广场。
三十几辆悬挂全省各市三甲医院红色横幅的中巴车依次停在划线车位里。
车门相继拉开，穿着各色工作服的医疗队鱼贯而下。
林易拎着手提箱，跟着李博文走下车门。
李博文紧了紧深灰色毛呢西装的领口，手里的复古公文包夹在臂弯下。
耿浩然走在后头，深色西装外头套着件冲锋衣。
广场入口处，安检闸机前已经排起了三道长队。
两名身穿红马甲的会务人员核对医师执业证和参赛通知单。
“江州省中医院。”李博文递上公函。
工作人员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取数据，核对无误后，从铁盒里拿出三块塑封胸牌。
林易接过来，挂在脖子上。
蓝底白字，上面打印着清晰的编号：二区056号。
耿浩然领到的是一区055号。
“展位是按照抽签序号排的，一区偏内科，二区靠向外科与多学科联合创伤。”
耿浩然扫了一眼走廊两侧的指引牌，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侧方通道处传来金属轮组碾压地砖的沉重滚动声。
林易顺着声音看过去。
十多名身穿藏青色连体工装的年轻医护人员，合力推着两台齐腰高的重型银灰色铝合金防震箱。箱体四角包着加厚不锈钢防撞角，正中央喷涂着鲜明的红色标识。
省医大附院·ECMO与血液净化专项演示组。
带队的是医大附院急诊大外科的副主任沈舟。
沈舟戴着无框眼镜，步速很快，边走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身侧跟着四名提着备用管路箱的住院总。
金属箱体沉重，轮组每压过一块地砖缝隙，都发出结实的沉闷震颤。
耿浩然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两台箱子上停留了两秒，合上手里的牛皮笔记本。
“阵仗不小。”耿浩然平淡地吐出四个字。
“医大附院为了今年的专项课题，直接把离心泵体带过来了。”
李博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
“可不是嘛，据说光是这一趟的冷链和精密仪器校准，就花了十几万会务预算。”
林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黑色手提箱。
箱子里装着两份厚厚的纸质病历汇编，封面是省中医院暗红色的盖印。
“比的是病案，又不是分量，怕什么。”林易开口。
李博文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错，走吧，进内场。”
穿过宽阔的中央环廊，大会礼堂内暖风扑面。
上下两层的环形坐席几乎坐满，全省三十六家三甲医院的参赛骨干与观摩团按照区域就座，低沉的交谈声在挑高二十米的拱顶下汇成一片嗡鸣。
上午十点半。
主席台上的射灯逐一亮起，聚光灯打在长条评委桌前。
主持人走到台中央，伸手调整了一下立式麦克风的高度，敲击了两下试音。
扩音器传出清晰的震动，整个大礼堂内的杂音迅速平息下来。
“尊敬的各位专家、全省重症医学同仁，江州省首届急危重症救治与疑难病案攻坚展示赛，现在正式开幕。”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主持词，抬头扫视全场。
“本届大赛会期三天。第一阶段，今天下午一点整，一号综合展厅正式开放布展，由专家评委团进驻展厅进行闭门巡场评分。”
“今晚八点整，组委会将在会展中心大屏幕公布十强入围名单。”
“入围十强的选手，将在明天上午登上主报告厅大台，进行每人十五分钟的现场病案陈述，并接受评委团与全省同行的现场交叉质询。”
“后天上午，进行闭幕式与终极评审表彰。”
会场内安静下来，各家医院的领队纷纷翻开笔记本记录时间节点。
“关于本届大赛的评分机制，本着公平、公开、客观的原则，全部规则摆在明面。”
主持人声音提高，语速放缓。
“第一，个人评分机制。每位进入巡场的选手，独立核算原始分。评审席由五位核心评委组成，每位评委打分后，系统自动剔除一个最高分、剔除一个最低分，剩下三位评委的得分取算术平均值，作为该病案的终审得分。”
“第二，团体积分机制。每家参赛三甲医院拥有三个参赛名额，个人分值互不影响。但医院最终的团体名次，不采取累计相加模式，而是取本院三位选手中得分最高的那一份病案，作为该医院的最终代表分进行全省大排行。”
规则宣读完毕，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这规矩够狠的。”
后排有医生在低声议论。
“不看平均水平，也不拼人头，就是逼着各家把压箱底的绝活拿出来硬碰硬，只要手里有一份挑不出毛病的王炸病案，一家县级三甲也能直接把省直大院挑翻。”
李博文坐在椅子上，神色未变。
他侧过头，对着林易低声说了一句。
“不搞中庸，这赛制是奔着实打实的顶尖病案去的。”
林易点头，目光落在前排评委席上还空着的五个座次。
台上的主持人翻过一页纸。
“下面，介绍担任本届大赛评审工作的专家组阵容。”
聚光灯移动，照向主席台右侧的第一张名牌。
“吴天明教授，江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心血管内科主任、博士生导师、省卫健委医疗质量控制中心专家组组长。”
吴天明站起身。
他身形瘦削，背脊挺得平直，深灰色西装内搭一件浅蓝衬衫。
他会挥挥手，随后简单欠身坐下。
“庄亦君主任，江州省云阳医院副院长、省危重症医学会主委。”
坐在第二位的女医生站起。
庄亦君留着修剪得利落的齐耳短发，戴细银边眼镜，身着一身黑色女士西装。
她面无表情地对着观众席微微颔首。
随即坐回椅子，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桌面上放着一台轻薄的医用数据统计终端。
“高培生主任，东部战区总医院大外科主任、省创伤急救中心总指挥。”
坐在第三位的高培生甚至没有完全站直身子。
他体格魁梧，皮肤偏深，满脸横肉在射灯下带着一股野战医疗队的粗粝感。
他只是随意抬起右臂在半空挥了下，算作打过招呼。
“于华教授，江州中医药大学临床医学院院长、伤寒教研室主任。”
第四位站起来的于华穿着整齐的灰黑色中山装。
他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向台下鞠了一躬。
坐下之后，他慢条斯理地拧开手边的不锈钢保温杯喝了一口。
“以及……”
主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庄重。
“国医大师，孙仲言老先生。”
礼堂里出现了一瞬的寂静，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在大厅里炸开。
前排数十位各科主任自发起立。
坐在最中间的孙仲言缓缓抬起手。
老人家年过古稀，满头白发修剪得干干净净，身上是一件对襟深青色中式棉袍。
他右手扶着一根沉香木手杖，手杖立在桌旁未动分毫。
他只是把右手在虚空中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落座。
他面色红润，目光温和地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青年医生，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掌声渐渐平息。
主持人没有立刻宣布散会，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评委席最边缘的一张孤立长桌。
“此外，受省卫健委与国家药典委员会委托，国家药典委员会毒理学首席专家、工程院院士候选人，周明远教授，作为特派监督评委出席本届大赛。”
会场后排突然传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周明远怎么来了？”
“这位不是一直在首都负责国家重金属与烈性药物安全红线审核吗，怎么会空降到江州的省赛？”
林易的视线落在那位坐在最边侧的老人身上。
周明远穿着一身深灰色暗格西装，银白头发打理得顺滑贴头。
他没有戴名牌，在主持人念出名字时，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一副宽边老花镜。
“周明远教授不参与日常巡场打分。”
主持人特意加重了语气。
“但根据特别监督授权，周教授对所有涉及药物安全性、毒烈性药材超剂量应用、非规范化急救介入的争议性病案，拥有一票否决权与最高合规裁定权。”
这句话落地，会场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吴天明在评委席上侧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却把擦干净的眼镜戴上，翻开了面前的第一页药理生化清单，自始至终没有看主台一眼。
“最后，我宣布本次大赛的奖励方案。”